第二天,雨停了。
白绫难得比岂程起得晚了一些——不是故意,是昨晚那只狐狸又跑到他房间里来了。
它在他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最后窝在他枕头边睡成了一团毛球。
白绫怕压着它,睡得很轻,天亮之前才踏实睡了一会儿。
他醒来的时候,狐狸已经不见了。
被子边缘留了几根白色的细毛,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白绫洗漱完下楼,岂程已经在大堂坐着了。
大师兄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看就是等了有一阵了。
那只白狐狸蹲在他手边,正用爪子扒拉着桌上的一根油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白绫叫了一声。
“你养的狐狸,天天往我屋里跑”白绫在岂程对面坐下,端起粥碗。
岂程看了他一眼,把那根被狐狸扒拉过的油条拿起来咬了一口。
“它叫初一”岂程含混地说,“昨天取的,因为昨天是初一”
白绫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岂程。
初一,这名字起得跟他这人一样随性。
“初一”白绫试着叫了一声。
狐狸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秒,然后从桌上跳下来,踩着凳子爬上他的膝盖,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了。
岂程咬着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破狐狸”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醋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昨天还跟我睡,今天就叛变了”
白绫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趴在腿上的小白团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初一的毛软得像棉花,摸起来手感好得不像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今天去哪儿?”白绫问。
岂程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喝了口粥,抹了把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苍梧山”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落霞坊市东边三十里,有个散修集市,不是坊市那种正规的,就是散修自己摆的地摊,东西杂,价钱便宜,但真假好坏全看眼力”
白绫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真的亮了一下,不是演出来的。
散修集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人会注意一个逛地摊的小修士。
意味着他可以买到那些在正规店铺里需要登记身份的灵材,意味着——自由。
“去”白绫说。
岂程看了他一眼,把地图折好塞回袖子里。
“吃完就走”
苍梧山不高,但林子密。
从落霞坊市出来,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往东走了大半个时辰,白绫的靴子上已经沾满了泥巴。
他膝盖上的初一倒是一点没脏,因为他全程用灵力在它周围撑了一个小小的防护罩。
岂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看了一眼那层淡蓝色的灵力罩,没说。
白绫在精细操控方面的能力,远不止他在宗门里表现出来的那个水平。
一个普通的筑基初期修士,维持这样一个防护罩同时走路爬山,灵力早就该乱了。
白绫的灵力稳得像一面湖水,防护罩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动。
他没说,但这个细节被他存进了脑子里的“白绫档案”,标签是“有待观察”。
白绫知道自己露了这么一小手。
但他权衡过了——在岂程面前展示出超出符修范畴的灵力控制能力,风险很大。
但在荒郊野外,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场,仅仅是在两个人独处的情况下让岂程多看一点底牌,这个风险是可以接受的。
甚至是有意的。
白绫的想法很明确:一直藏,藏到滴水不漏,反而会让岂程觉得“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偶尔露出一点“意外”的实力,反而能让岂程觉得自己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从而有一种“我了解真正的他”的错觉。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信任构建方式——让对方以为他看到了你的真实。
岂程走在前面,用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树枝。
刀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不多不少刚好够开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白绫注意到他握刀的姿势——那不是修士的握法,是常年用刀的人才有的手感。
“大师兄以前用过刀?”白绫问。
岂程把一根挡路的粗枝劈开,侧身让白绫过去。
“小时候练过一阵,后来没练了”他把柴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绫没追问。
他注意到岂程说“小时候练过一阵”的时候,握刀的手紧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又是一个被“无所谓”藏起来的东西。
三十里的山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等他们到苍梧山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散修集市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没有招牌。
就是一排一排的地摊沿着山路两侧铺开,绵延了将近一里地。
白绫站在集市的入口处,看着眼前这个与落霞坊市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富丽堂皇的店铺,没有热情揽客的伙计,没有整齐划一的货架。
地上铺一块布,布上摆几样东西,卖家往旁边一蹲或者一坐,爱买不买。
来这里的人也不一样,穿什么的都有,从粗布麻衣到锦缎华服,从筑基初期到金丹中期。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神情——“别惹我”和“别想坑我”的混合体。
岂程把柴刀别在腰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白绫。
白绫接过来一看,是个灰色的斗篷,布料粗粝,帽檐宽大,能把大半张脸遮住。
“穿上”岂程自己也套了一件黑色的,“这里什么人都有,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白绫把斗篷穿上,帽檐压了压,白色的头发被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蓝色的眼睛。
他看着岂程——黑色的斗篷把他的身形衬得比平时更高更瘦。
帽檐下的半张脸透出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锐利。
但当他叼上那根草茎之后,那股锐利又被“吊儿郎当”中和了,变成一个让人摸不透的存在。
两个人走进集市。
白绫的第一印象是——乱。
太乱了。
落霞坊市虽然喧闹,但至少是有秩序的,店铺按类别分区,街道有固定的走向。
苍梧山的散修集市完全没有规矩。
卖灵材的旁边可能是卖灵兽肉的,卖法器的对面可能是个算命的。
卖丹药的隔壁可能就是个体修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白绫不确定那个是真碎还是假碎,但周围围了一圈人在叫好。
岂程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白绫得加快脚步才跟得上。
“别东张西望”岂程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压得很低,“东张西望的看起来像肥羊”
白绫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只盯着岂程的后背和脚下三尺以内的地面。
他的余光在捕捉周围的信息,但头颅纹丝不动。
看起来就是一个低头走路、不留恋任何摊位、跟着一个明显识路的人闷头往前走的乖顺少年。
这个姿态本身也是一种装扮——我不好奇,我不感兴趣,我不值得被注意。
岂程带着他穿过集市最热闹的一段,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里停下来。
这里的摊位不多,稀稀拉拉地散在几棵大树底下,卖的也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的东西。
但白绫注意到,在这里逛的人明显比外面那些更老练。
他们看东西的方式不是在“挑”,而是在“扫”——目光扫过摊位上的东西,不超过两秒就能判断出有没有价值。
“这里才是真正有好东西的地方”岂程靠在一棵树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外面那些都是卖给散修新手和路过游客的,这里的东西是卖给识货的人的”
白绫点了点头,开始逛。
他蹲下来看第一个摊位的时候,心里就震了一下。
摊位上摆着一堆灰扑扑的矿石,从外表看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白绫在器修玉简里读到过,有一种叫“灰云铁”的灵材。
外表跟普通石头一模一样,只有用灵力探进去才能感知到内部的灵材结构。
灰云铁的市价是玄铁的五倍,因为它质地更纯、密度更高,是炼制中品法器的常用材料。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指尖灵力微微探入——是灰云铁。
品质中等偏上,足够用了。
“老板,这个怎么卖?”白绫把石头托在掌心,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
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在树荫下打盹,听到声音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白绫的脸。
“十二块灵石一块”
白绫在心里快速算了个账。
灰云铁的市场价在十五到二十块灵石之间,十二块是便宜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然后放回了摊位上。
“贵了”他说,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摊主坐直了身子,“你多少要?”
白绫停下脚步,转过身,想了想:“十块,我要三块”
摊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你这个小修士会砍价”
白绫付了十二块灵石——他说十块,摊主说十一,最后十一成交,三块灰云铁。
他接过矿石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三块灰云铁,足够他炼制三件中品法器了。
他把矿石收进袖子里,面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过身去找岂程。
岂程还在那棵树下靠着,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白绫知道他没有,因为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岂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买灰云铁花了十一块灵石,白绫自己的灵石。
岂程给的二十块还剩下十五块,他没动,单独放着。
他不想让岂程知道他买了什么,所以这笔钱得用自己的。
白绫继续逛了几个摊位,又买了几样东西——一小瓶灵兽血(用于铭刻某些阵法的媒介材料)。
几块品相一般的碎灵玉,一捆看起来不起眼但实际上韧性极好的灵蚕丝。
每一件都是用他自己的灵石买的,每一件都跟器修有关,每一件都被他若无其事地收进袖子里。
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修士在散修集市上乱买了一堆零碎。
岂程全程没有跟过来,只是靠在那棵树下,远远地看着他逛。
这让白绫感到安心。
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岂程靠近,而是因为岂程的“不靠近”代表了一种信任。
他不需要跟过来看你买了什么,因为他相信你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或者,因为他在试探你会不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做不该做的事。
白绫选择了前者来安慰自己,选择了后者来保持警惕。
逛了一圈回到岂程那里,白绫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岂程“过目”——灰云铁不拿出来,那几样零碎拿出来。
岂程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没说什么,只是把帽檐又往上推了推。
“逛完了?”
“逛完了”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白绫想了想,刚才来的路上看到集市入口处有个卖烤肉的摊子,香味飘得老远,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岂程听到了,嗤了一声,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
两个人在烤肉摊前蹲下来,一人要了两串烤灵猪肉。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手脚麻利,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直冲脑门。
白绫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穿越前他就爱吃烧烤。
穿越后这两个月,玄铭宗的饭菜清淡养生。
他虽然吃得惯,但嘴巴总惦记着这种烟火味的、油腻的、不健康但真的很好吃的东西。
岂程蹲在他旁边,一手拿着肉串,一手揣在袖子里,吃得专心致志,连嘴里的草茎都被他暂时取下来夹在了耳朵上。
“好吃吗?”岂程问,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
白绫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辣椒面,蓝眼睛弯成了月牙。
岂程看了他一眼,别过了脸,又从大婶那里买了四串,两串给自己,两串塞给白绫。
“吃,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白绫接过肉串,低头咬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刚才更大了些。
他想:大师兄这个人,嘴上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的好,全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比如给师弟买肉串,比如深夜送安神汤,比如把一只明明是自己喜欢、却说是“给你的”的白狐狸带回来。
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去注意,就会像风一样从耳边吹过去,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但白绫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岂程买肉串的时候特意跟大婶说了“少放辣”,因为他昨天吃糖葫芦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不太能吃辣”。
他注意到岂程蹲着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他和集市主路之间。
因为主路上人多眼杂,他站在那个方向刚好可以替他挡住大部分的视线。
这些细节让白绫觉得有点——怎么说呢,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上来名字的情绪。
有点像他穿越前养过的那只猫。
那只猫从来不会在他回家的时候扑上来迎接他,但每次他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的时候,它都会不声不响地走过来,蜷在他腿上,用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告诉他——我在。
岂程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会说“师弟你辛苦了”,不会说“师兄关心你”,他只会用“老头子的吩咐”当借口给你送汤。
会用“替你的名头买的”当借口送你狐狸,用“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当借口给你加肉串。
他把所有的好都包装成了“顺便”和“无所谓”,包装得严严实实,让你不好意思感动,因为你一感动就显得你自作多情。
白绫吃完了最后一串肉,把竹签丢进摊主旁边的竹篓里。
岂程从耳朵上取下那根草茎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回客栈?”
白绫站起来,把斗篷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越过帽檐,看到岂程正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根草茎微微翘着。
“怎么了?”白绫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什么东西。
岂程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了。
“没什么,走吧”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初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岂程怀里钻了出来,跳到地上,迈着小短腿在他们两个之间跑来跑去。
跑累了就蹲在路中间等他们走过来,然后再跑。
白绫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白团子,忽然想起一个事。
“大师兄,初一吃什么的?”
岂程的脚步顿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
“……忘了问了”他说。
白绫看着岂程的后脑勺,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山道上,听起来格外清楚。
清脆的,干净的,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岂程没有回头。
但白绫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就那么一点点红,在夕阳的暖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白绫看到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回客栈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因为下坡多。
白绫走在岂程旁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沉默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两个人各走各的,中间的空气是空的。
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并肩走着,虽然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这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确认的存在。
初一跑累了,被岂程重新塞回怀里,从衣领处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睡得昏天黑地。
白绫看着那只缩在岂程怀里的小东西,想伸手摸一摸,又怕吵醒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岂程看到了这个动作,把衣领往外拉了拉,让初一的脑袋露得更多一些。
“摸吧,这破狐狸睡得跟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
白绫伸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初一的小脑袋。
毛软得不像真的,温度暖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着。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谢谢你。
不是对狐狸说的,是对岂程说的。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谢谢”,岂程大概会叼着草说一句“谢什么”,然后把话题岔开。
岔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方向。
这就是岂程,他接受不了别人认真的感谢,那种认真的情感会让他不知所措。
所以白绫不说。
他把那些“谢谢”和“感动”和“说不清楚的东西”一起收起来,放进了心里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和那些他藏起来的“真实的自己”放在一起。
等到有一天——如果他真的可以不用再演了——他再拿出来还给岂程。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至少不是今天。
回到落霞坊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栈大堂里亮着灯,说书人不在,只有几个客人在低声说话。
岂程在前台续了三天的房钱,转身看到白绫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接过去的初一,正在用手指逗它玩。
灯光落在白绫的白发和蓝色眼睛上,衬着怀里那团白色的毛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精致得不真实。
岂程走到楼梯口,从白绫怀里把初一捞过来,动作粗暴但力道很轻。
“上楼,睡觉”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这安静的大堂里舍不得打破什么似的。
白绫点了点头,跟着岂程上楼。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白绫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岂程。
“大师兄,明天我们还去苍梧山吗?”
低,像是在这安静的大堂里舍不得打破什么似的。
白绫点了点头,跟着岂程上楼。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白绫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岂程。
“大师兄,明天我们还去苍梧山吗?”
岂程一只手推着门,偏头看他。
“还想去?”
白绫想了想,点了点头:“今天逛得太快了,有些东西没看完”
他没说的是:今天他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卖炼器炉的摊位,但因为岂程在远处看着,他没敢停留太久。
那个炉子品相不错,价格也合适,他明天想去仔细看看。
岂程没问他想看什么,只是又应了一声“行”。
门关上了。
白绫站在走廊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样的动静。
门被关上,脚步声走到床边,什么东西被放到床上的声音(大概是初一),然后是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是安静。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他把今天买的东西从袖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来,用手摸过去。
灰云铁,三块,灵兽血,一小瓶,碎灵玉,五块,灵蚕丝,一捆。
每一件都被他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损坏,然后整整齐齐地收进了包袱最底层。
做完这些,白绫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
他在想岂程今天在苍梧山说的那句“别东张西望,东张西望的看起来像肥羊”。
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不是命令,不是提醒,更像是——经验之谈。
一个曾经在散修集市上吃过亏的人,才会用那种语气说出这种话。
岂程,玄铭宗宗主的独子,从小在宗门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了,谁见了都得叫声“大师兄”。
他怎么会需要去散修集市?
他怎么会知道“东张西望的看起来像肥羊”这种话?
除非,他以前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白绫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对岂程的好奇,又多了一层。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句“晚安”。
不知道是说给隔壁的岂程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那个蜷在岂程怀里睡得正香的初一听的。
隔壁房间没有回应。
但白绫觉得,有没有回应都无所谓。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在落霞坊市夜晚的喧嚣中,在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一个人和一只狐狸争抢被子的细微声响中,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