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动漫同人  Vsinger  乐正绫     

芨芨草

芨芨草

同桌有些诧异,这位乐正绫同学,对定北王是不是太.......魔怔了?每次对定北王,她都有异于常人的见解。

“他很笨的,完全不会恋爱。”

阿绫沉默了一会,笃定的回答。

“你咋知道?”

同桌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是亲历者?

“猜的。”

阿绫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端着盘子站起来,大步离开了食堂。

大三那年春天,深耕中古边疆史的她,一篇课程论文经由专业导师联名推荐,破格报送入选省级青年史学学术论坛。论文题为《定北王屯田制的起源考辨——从北境三州水利工程看其经济思想的历史超前性》。参会当日,阿绫身着正装,罕见的把麻花辫换成高马尾,打磨完成四十页规范学术汇报PPT,文中援引一百二十余部明清地方志、出土竹简注解,搭配近年北境官方考古公示的驿道、水渠遗址勘测报告,论据完备合规。

她依规立于讲台限时汇报二十分钟,逻辑条理清晰。答辩环节,史学组主评委结合史料疑点发问:学界大多认为北境屯田是朝廷统一政令,你为何提出,定北王推行的屯田水利体系,带有不可复制的个人决策色彩,无法被同期边疆官员复刻沿用?

阿绫默然翻到下一页幻灯片,页面配图不是网络考古图,是她去年实地赴北境勘测、留存备案的原生驿道遗址实拍图:黄土夯筑的专属屯田驿道路基轮廓依旧清晰,细碎芨芨草从人工夯实的土缝里破土而生,随风轻晃,簌簌作响。这处驿道走向,完全偏离朝廷规划官道,是当年她陪龙牙私自改道、便民垦田亲手划定的路线,也是她独有的佐证依据,只有她记得这条路怎么走,几千年了,那里没有变太多。

开口前,她吞咽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那个时代本该出现的东西,具体的,你们可以去实地考察。”

话音落罢,她不等评委再度追问,从容合上笔记本,大步走下讲台。

论坛议程落幕之后,一名古籍文史出版社的编辑特意找上她,主动问询她是否有意向,将这套北境屯田专题研究,扩充打磨成专属学术专著。

“我还没有毕业,暂时不考虑这些。”

这是阿绫的答案,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你毕业以后呢。”

编辑不死心,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我想把那条驿道走完。”

阿绫转着手中的笔,几乎是脱口而出。

后来她在省里的青年历史学者圈子里慢慢有了点名声,几个博士私下讨论过,疑惑她的史料来源是什么,有些细节史书上根本没有,但去当地一对比又发现是真的。

后面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王爷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流行的,阿绫第一次听见是在某个签书会上,她作为特邀嘉宾给人签名,那人就是这样称呼她的,她耳根烫了一下,签字的时候她在想,其实她全称应该是王爷家的王妃。

大四那年省博物院和北境三州的地方博物馆联合办了一场定北王文物巡展,把她之前论文里引用的那批新出土文物从仓库里搬了出来——画像、诗词残片、驿道图纸。

开展第一天就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阿绫作为青年学者代表被邀请参加开幕座谈会,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在微博上画定北王同人图出名的插画师,对面是一个写网文的作者,作品是《霸道王爷轻点宠》,写的是龙牙的同人文。

作者是主动过来攀谈的。

“设定挺好的,但王爷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插手封地事务,史料记载他这个人防备心说重不重。从第一面到初步信任至少要有几个契机,你们可以把他写成因为一个很小的细节决定放她一马,比如她和他同姓这些,然后女主有些胡搅蛮缠,这算是一个思路。”

阿绫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絮絮叨叨了很多。

网文作者愣了好一会儿,手忙脚乱翻包找笔记本开始记。

文物巡展进行到第三周,省博物院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是墓中出土的那两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后面还跟着最新出土的——惟祈君心异我心,莫枉付相思意。

二十四小时内转发过十万,热搜词条是“定北王白月光”,因为前后反差太大,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众说纷纭。但是热度是要蹭的,北境三州文旅局连夜发视频艾特省博物院蹭热度,文创淘宝店上了画像手机壳。同人圈、文创圈、文旅圈、学术圈,四圈联动,互相看不惯又互相引流。

有教授在微博上严肃批评“对历史人物过度娱乐化”,底下最高赞评论是——“教授你是不是没有白月光。”

紧接着一个博主整理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们为什么爱他——定北王理想型分析报告》,文末抛出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定北王满足了一个现代女性对男性的全部幻想,而且还死了,永远不会塌房。

阿绫在宿舍刷到这篇,反手就把手机丢在了床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又拿起来继续刷,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也在看这个啊,寝室昨天讨论了一晚上。你说这个王爷到底有没有白月光?画像上那个红衣女的到底是谁?”

舍友凑过来看了眼阿绫手机屏幕,满是好奇,眼下全网都在热议定北王墓中新出土的诗文壁画,人人都在揣测那位神秘红衣女子的身份。

“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

“那你怎么看。”

“有一些线索。但不足以形成定论。”

阿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古战场捡来的石头。

她依旧努力的在做史料研究,

读博的时候,她在北境一个偏远山村里发现了一座几乎坍塌的旧祠堂,祠堂已经不供香火了,门板歪在一边,里面堆满了柴草。她在清理地面的时候发现了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碑文磨损严重,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定北王乐正公督修此路,某年月日。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蹲在地上用刷子清了十分钟的土才看清全貌。

“民夫每日食米一升,盐三钱,肉二两,王与民同食。”

阿绫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她坐在地上,靠着那半截石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坐在炉火边听她说改革的时候,眼里冒出来的那种光,他从来都是这样,对谁都很好。

她坐在石碑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把碑文拍好,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青石沟祠堂旧址,碑文新增条目:王与民同食。

“你很了解他,不光是他的大事,还有他的小事,这很少见,这位尘封的历史人物,需要你去揭秘。”

博士毕业那年阿绫的论文答辩题目不是驿道了,是导师让她换的,她应该撑起一个新的方向。

答辩那天阿绫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张她自己画的驿道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线,每一条红线旁边都有一个小字标注——老乡口述,残碑印证,地方志存疑,实物可考。

她讲了三十分钟,从雁门关的屯田讲到北境最偏远的废弃磨坊。从军屯的财政数字讲到祠堂石碑上的民夫每日食米一升。从画像上那双被后世画师磨平了温度的眉眼,讲到戈壁滩上被风吹了千年还在沙沙响的芨芨草。

最后一页PPT不是数据,不是地图,是那两句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摩挲着激光笔的按钮很久。

“我把它放进附录里,不作正文论证,但也不想删掉,各位老师见谅。”

她的声音不大,足够每个人听清。

散场后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那份培养方案,第一页的选题方向还是当年他填的那行字——定北王生平考。

“你做到了。”

导师说,他很欣慰。

“还有一些没写完的。”

阿绫觉得她的路还很长,他还有痕迹埋在风沙里。

“加油。”

阿绫把那份培养方案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后来她真的把那本书写出来了,一本严格意义上的专著,从军屯写到驿道,从水利写到赋税,从民夫每人每天几两肉写到他的个人习惯。

她不写结论,也不做评价,只是把每一条找到的史料和每一段走过的路都摊开放在纸上,行文客观冷静,全部援引地方志和口述史料,没有一句“笔者认为”,没有一句“推测”。

写活一个历史人物不是她本来的目标,她只是把他做过的事、走过的地方、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如实记下来,再结合自己的记忆来还原。

但记着记着,他就站在纸上了。

后面她在一个大学做新书讲座,台下有人举手问:乐正老师,你写了那么多关于定北王个人的细节,您是怎么做到的?

阿绫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台下也和台上一样沉默。

“结合史料,外带猜测,你们做多就知道了。”

阿绫深呼吸了一大口,尽量不让自己发颤。

后来,阿绫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转行了,有的结婚生子,有的在学术上一路高猛进。

她是走得慢的那一个,也是最早的一个,她早在千年前就把路走完了。

阿绫现在习惯在新开发的景点上走,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等一下,等风来,等芨芨草在傍晚的戈壁滩上沙沙地响 。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有一年她的书被一个影视公司看中,想把定北王的故事改编成纪录片,制片人是她的老读者。

“乐正老师,你觉得他最让你触动的一点是什么?”

那天的会上,有读者问。

“他很执拗吧。”

不经意间,阿绫的语气里参上了几分嗤笑。

会议室安静了。

后来纪录片拍成了,拍出来的故事和观众的想法大相径庭,这导致她在公众的口碑中有些滑落。

阿绫还是继续跑田野,从北境往南,沿着驿道的支线一条一条走。每到一个地方就去当地档案馆翻资料,去找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遗址。

后来阿绫也定居在戈壁附近的城市,她的东西收拾进几个纸箱,她抱着纸箱站在车站,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大门前的梧桐树,梧桐叶又黄了一季。

她在那边买了房子,一室一厅,不大,阳台上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可以看到千年前的夕阳。她买了锅碗瓢盆开始学做饭,尽量还原记忆里的味道,味道终究差了一线。

她不再需要工作,她听说又新修了一个博物馆,在最新开发的遗址上面。

在搭车过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戈壁滩,黄土夯成的驿道还隐约可见,芨芨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在博物馆里又看到了一张他的画像,不是出土的那张,是后人根据史料复原的,画师依旧把他画得很英俊,眉骨没那么高了,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得像刀。

她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像一些了,还是差一些。”

阿绫的声音很轻很轻,飘荡在拥挤的人群里,不见踪影。

后来她就没有再去过那家博物馆。

逢年过节回家,母亲开始让她相亲,阿绫只是沉默以对。

再后来母亲就不怎么催了,只在电话里偶尔提一句,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再后面,阿绫把那些考古动态的推送关掉了,手机里存了多年的图片整理进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开始认真生活,认真地在每个周末给自己做一顿饭。

有一年冬天她在北境最偏远的一个村子外边,找到了那条连地方志都没有记载的驿道支线。确切说不是路,是一段被风沙埋了大半的夯土遗迹,在戈壁滩上露出一小截,像一条被遗忘的绳头。她蹲下来,用手把浮土拨开,下面是一层一层夯实的黄土,夯窝还隐约可见。

旁边没有碑,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证明这条路属于定北王的东西。但站在她旁边的老乡指着不远处一片废弃的宅基地说,听祖上说那边原来有个驿站,后来驿道荒废就拆了。

她站在那条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驿道旁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戈壁滩上指着前面的山口说过的话——这条路以前是运军粮的,现在运粮食也用运丝绸也用。

现在它被埋在沙子里。

她把外套裹紧,蹲下来在那段夯土旁边拍了一张照。照片拍得很随意,曝光过了,戈壁滩的光太强,把黄土照成一团白。

阿绫本想重拍一张,低头翻相册的时候看见上个月也拍了类似的,上个学期也拍了,每个文件夹的命名都一样:驿道。

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一千年前的某个傍晚,他骑着马站在这里,芨芨草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把该修的修了,该建的建了,所有能走的路都铺到了尽头了,然后他等她自己走过来,跟上来,追上来。

她不是一直在走吗。

阿绫把手机收起来,指尖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风把芨芨草压弯了腰,远处驼铃声隐隐约约。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那段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夯土遗迹说了一声什么。

戈壁滩上的风太大了,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又是一年秋天,她一个人回了趟学校。教学楼翻新了,教室装了新空调,吊扇拆了,窗外的梧桐树还在。

她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坐过的那个位置,桌上刻了新的涂鸦,不是她当年留下的那些。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阿绫蹲下想捡一片银杏叶,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缓了许久才强撑着站起来......

很久以后。

久到她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盯着那片光,呼吸越来越轻,周围的声音在一点一点远去——监护仪的滴答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忽的,由远及近,一阵马蹄声没来由的闯入她的耳中,踏在黄土夯成的驿道上,清晰得像千年前在她眼前一般,芨芨草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驼铃声隐隐约约。

她睁开眼。

龙牙骑在马上,穿着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马头上系了红绸,在风里飘。他身后是十里红妆,吹吹打打。

他翻身下马,铠甲上的甲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好久不见。”

龙牙伸出了手,他永远都是笑得那么和煦,不像史书和后世揣测的冷冽。

阿绫看着他,看那点还没完全翘起来就被压回去的弧度,看他耳根上她见过无数次的那层薄红。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的驿道修得很好,想说你的屯田政策被后世写进了教科书,想说那首诗你带进墓里的时候为什么要乱加,想说你在后世火了,想说为什么画我的画不保存好,脸都没了......

“好久不见。”

阿绫的声音变回了年轻的时候,她不再老了,她又回到了刚认识龙牙的时候。

这一次,她接住了。

上一章 芨芨草 芨芨草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