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芨芨草

芨芨草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的时候,投影仪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幕布上是一张出土画像的扫描件,绢本,残了大半,修复的部分用浅色线稿补齐,还能看到裂痕和霉斑。画像上的人骑着高头大马,黑白色的头发束在冠里,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件文物今年才从定北王墓的耳室里发掘出来,出土时颜料氧化得厉害,修复组花了很大功夫才恢复到现在的程度,这次新发现将会让我们对这位定北王的生平有更多的了解。”

讲台上的教授正拿激光笔绕着画像的破损处画圈,同时讲述着最新的发现。

她四处张望着,后排有人在睡觉,前排有人低头刷手机,头上吊扇吱吱呀呀转着,扇叶搅出来的风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她盯着幕布上那张画像,有些恍惚,下意识的喊佣人过来,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他的画像和他本人差距很大——她细细看了看,画像没有画出他本人的风采,他是很温柔的,没有画像里这么冷冽。

她慢慢坐直,小臂还残留着趴在桌上压出来的麻意,头发蹭得有点乱,呆毛歪歪斜斜地支棱着,脸颊还残留着闷出来的粘腻。

窗外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蔫,蝉鸣和教授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的。

然后她彻底醒了,这里是现代,她是历史系大二学生,是在教室里,是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准备解锁,在看到屏幕上的短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您尾号为5464的银行卡到账20000000元。

“不是梦。”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嘶哑着嗓子,喃喃出回到现代的第一句话。

“乐正绫,睡了快两节课了,睡醒就说不是梦,是梦到中彩票了吗?”

旁边的同桌伸过头来,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胳膊,一脸八卦。

“没什么。”

阿绫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低下头,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她还没有接受已经回到现代......已经不会再见到他了。

“你刚才那个表情可不像是没什么。”

同桌压低声音,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眼睛都红了,怎么了?做了个噩梦?”

这位同学有些八卦得过头了

“没有,就是一个梦,中了几千万,醒来没有了,有点难过。”

阿绫顿了顿,抬头看向幕布,教授还在讲课,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画像旁边的年份表上。

“定北王乐正龙牙,二十三岁以前岌岌无名,但是在二十三岁以后突然登上了历史舞台,二十四岁领兵出征。他面对的是陈甫,陈甫这个人,你们在之前学过,北境陈氏,三代镇守雁门,陈甫是陈氏最出色的将领,用兵如神,从无败绩。吴朝开国以来,北境防线被他压着打了整整二十年,换了四任主帅,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直到定北王出现。”

同桌显然不信,但这时候教授翻过一页PPT,激光笔在屏幕上敲了敲,同桌撇撇嘴,把笔记本翻开,假装在记笔记。阿绫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着上面的最新研究发现,是她没有经历过的最新。

“雁门关决战,三十三岁的定北王以十万兵力对陈甫十万精骑,根据其他史料佐证,定北王是和朝廷背道而驰的,他从正面打穿了陈甫的军队,从现在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教授翻过一页PPT,上面是一张战役示意图,红蓝箭头在复原的地图上对冲,纯粹的平原对决。

阿绫脑子里勾勒出龙牙领兵作战的样子,他会规划好每一处地方,尽量做到完美无缺,会叮嘱士兵小心一些......

阿绫恍惚间记起系统找上她的时候,就是这节课,她昏昏欲睡的,系统在脑子里和她说,如果完成了攻略任务,就能获得两千万,完不成也没关系,还是能回来。她以为是梦,随口答应了一下。下一秒天旋地转的,再睁开眼就站在了一条黄土道上,风沙扑面,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阿绫呆愣在路旁,身上穿着很像吴朝样式的衣服,布料很粗糙,没有口袋,没有手机,没有任务指导,只知道一句让她去攻略乐正龙牙,传奇定北王。

“这两千万有点难拿啊。”

事已至此,阿绫也只能吐槽一下工作难度——且不说怎么接近那位定北王,她连现在她在哪都不知道。

第一次见到龙牙,是在城主府里,那条道路离龙牙的府上很近,在北境,军务和政务都由一个人掌管。阿绫被当作奸细抓起来。龙牙被一群士兵簇拥着从大帐里走出来,铠甲已经卸了,穿着常服,黑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

阿绫被压着跪在地上,等待着审问。

“你看着不像是北边的人,怎么就做了奸细。”

龙牙的声音不徐不急,字句间是不容辩驳的冷冽

“我不是奸细,我是......”

阿绫想说自己不是奸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她也没有能证明自己的办法,算了,被做掉就回现代吧,两千万不要也罢。

“奸细都说自己不是奸细。”

龙牙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怎得奸细的辩驳理由都这么千篇一律吗?

“我从中原来的,我叫乐正绫,来寻亲,定北王啊,您发达了就忘了家里,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阿绫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她拼了,大不了就回现代,钱不要了。

“定北王是谁?”

现在,龙牙还不是定北王,他只是刚刚担任北境将军的位置,还没有做出功绩......沉默,是府里的主旋律。

“定北王的政治遗产不止于军事。”

教授的声音打断了阿绫的回忆,他指着新的图片继续解说。

“他推行军屯结合,让北境三州发展得很快,不仅有了和北边一战之力,更在战后的十年内从粮食输入区变成输出区。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重建驿道——这些工程一直沿用到现在,你们去北境旅游的时候走的那些古道,有一部分就是他在位期间修的,可以说他的权势比起日后的节度使。”

那张图边境屯田制度的示意图,还有栈道,水利,赋税政策,都属于很超前的想法,

阿绫把不自觉的把背挺直了一些。

这些是阿绫的政治遗产——自她那一哭诉,龙牙放了她,但是她不能出军营,并且因为是少有的在边境的识字的人,她被龙牙拉去做侍女,帮他整理文书,写字这些。

“你要不试试军屯一体,呃,改革一下赋税这些?这地方挺好的。”

一天晚上,龙牙正在为军费粮草发愁,从中原运过来太远,而且不足量,人吃马嚼的损耗又太多,现在朝廷有太多地方需要钱。北境是大患,但对于陛下来说,这个患还太远。阿绫困得不行了,她不想陪龙牙继续熬了,下意识的把后世的想法说出来,学历史的嘛,多少记得一点。

“怎么做?”

然后阿绫看到龙牙眼里冒出了光——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找到希望一样的光,那是一种改革一念起,顿觉天地宽的通透。

接下来几天,阿绫被龙牙拉着考察,她只能凭之前的记忆尽量还原,改革从来不是张口闭口就能完成的,那段日子是她最忙的时候——天未亮便随他出军营,先去城郊闲置荒地丈量田亩,走访本地农户问询每年粮产、赋税苛重,翻看历年报告对照。午后奔赴沿线戍卒营寨,记录兵士平日操练、粮草分配;入夜又赶回军帐,和其他幕僚对照白日见闻梳理漏洞。

“哪天把北境打退了,我的位置你来坐。”

龙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他望着阿绫,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阿绫当时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差点被茶呛死——她要回家的,才不在古代呆着呢!

“关于定北王的个人生活,史料记载非常有限。”

教授又翻过一页PPT,上面是一段古籍原文的扫描件。

“《定北王传》里只有一句话提到他的婚姻状况——‘王终身未娶,无嗣。’就这七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原因。这对于一个位极人臣的异姓王来说,是极不寻常的。”

教授指着古籍,上面字迹模糊,勉勉强强能认出来。

“终身未娶吗?笨蛋,大笨蛋,你明知道的。”

阿绫呢喃着,眼眶有些发热,她要紧下唇,尽量不让泪水淌出来。

“不过,近年来的考古发现提供了一些新的线索,定北王墓的耳室里发现了一批诗词残片。其中最完整的一首,只有两句——‘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教授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几张出土文物的照片。

阿绫盯着幕布上那两句诗,她觉得世界安静了,周遭课堂的人声、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全都一瞬从耳边褪去,只剩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

“这两句诗最早的记是定北王时期的两百年后,也就是说,这句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目前学界对此没有定论,有人认为这是后世盗墓者留下的,但墓室封存完好,没有被盗的痕迹。也有人认为,这是定北王本人所写,那这首诗的年代就要重新划定,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历史嘛,又没人经历过。”

教授推了推眼镜。

阿绫知道,这句诗不是他写的,是她念的——那时候改革很有成效了,他们在某个傍晚逃了出去,躲在一处较高的土丘坐着。残阳如血,龙牙把他的肩头借给阿绫倚靠,他们两个就静静的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愿望吗?”

没来由的,龙牙问阿绫。

“愿望吗?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阿绫把的手悄悄靠近了龙牙一点,就一点点。

“真的?”

龙牙的语气里悄悄轻快了几分。

“开玩笑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喜欢我。”

阿绫的声音有些酸涩,一种怎么选都不对的无力感让她很疲乏。

龙牙把那首诗带进了墓里。

“除了诗词残片,墓中还发现了一张画像,这幅画像与诗词残片放在一起。学界推测,画中人就是定北王终身未娶的原因,但由于画像损毁严重,无法辨认身份。”

教授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是一张褪色的绢本扫描件。画上的女子穿红衣,站在一堆芨芨草旁边,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阿绫盯着那张褪色的红衣画像,看了很久。

“很好看。”

红衣是龙牙给她定做的,那是第一场大胜以后,她穿上去庆功,那时候龙牙被惊艳了许久,就在阿绫以为他要夸出什么溢美之词的时候,直男果然不让人失望,就这三个字。

“那我多穿点。”

阿绫提溜着裙摆转了一圈,正午炽烈的阳光泼洒在艳红衣料上,整个人像一团跃动的烈火。

“嗯......”

龙牙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他只想把眼前的美好着着,记在心里。

阿绫想起有一回跟着龙牙去视察驿道重修,那时候他已经是定北王了。黄土夯成的路在戈壁滩上绵延了上百里,两边是半人高的芨芨草,风一吹就沙沙响。他骑在马上指着前面的山口介绍,这条路以前是运军粮的,现在听她的,运丝绸也很好用。

“王爷你以前不是不关心丝绸的吗?怎么现在开始管这些了。”

阿绫惊讶于龙牙的转性,这个老古董变性了?先前他一口一个运军粮大过天,眼中只有屯田、防线、粮草军械,半点瞧不上这些绫罗细软,如今反倒主动过问丝绸织造、边境商路,怪欸。

“叫夫君。”

龙牙鼓起勇气,时间在这一刹那好像静止了,远处风沙呼啸的喧嚣全都凭空消弭,天地间只剩下他擂鼓般震耳的心跳。

“当我没说。”

龙牙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听不清。戈壁滩上的风吹过来,芨芨草沙沙地响,远处有驼铃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龙牙的耳根悄悄漫开一层薄红,大漠傍晚是蒙着尘雾的灰蓝天光,暮色昏沉,那点淡红本要融进暗影里,偏生被阿绫一眼捕捉。

龙牙的背绷得笔直,墨色披风被戈壁晚风狠狠掀得向后飞扬,马蹄踏过黄沙的节奏乱了几分,坐下骏马都似察觉主人心绪不宁,走得比往常仓促慌乱

“喂——你再说一遍!”

阿绫夹了一下马肚子追上去,马蹄在黄土路上嗒嗒作响。道旁丛生的芨芨草被漠风狠狠压弯细韧的茎叶,远处商队的驼铃悠悠飘远,声响一点点淡在暮色黄沙里。她没有再喊,只是追到龙牙身后,放慢速度,踩着他的马蹄印往前走。

龙牙的耳朵还是红的,她看到了。

“关于定北王的评价,后世史书多用‘冷漠无情、杀伐果断’来形容他。不过历史人物都是复杂的,这位传奇定北王的东西还在发掘,期待更多的解密。”

话音顿了顿,教授抬眼望向台下,语气轻缓却藏着唏嘘。

下课铃响了。

教授收了教案,说了句下周三交读书报告。教室里桌椅拖拽声此起彼伏,前排的女生拎起书包往外走,后排的男生伸了个懒腰,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

阿绫也缓缓站起身,收拾。东西。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再打开。

窗外蝉鸣扯着嗓子往教室里灌,她在想他的样子——他笑起来很和煦,批公文批烦了会找个地方自闭,听到她说屯田时眼里会发光,他站在戈壁滩上说出“叫夫君”,又慌忙改口掩饰慌乱。

“绫,走了,吃饭去,再晚食堂没位子了。”

同桌收拾好东西找了过来,那是她的饭搭子。

阿绫应了一声,把课本合上,手机揣进口袋,她没有再看那行余额。

“你不吃啊。”

食堂的灯管白得晃眼,阿绫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同桌跟在后面,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勺子插进米饭里,抬头看她一眼。

“吃。”

阿绫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食堂的菜比王府的好吃,有现代科技加持是不一样。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太甜了,她有些吃不惯现代的饮食。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上课也走神,吃饭也走神——乐正绫,你是不是失恋。”

同桌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抬头看她。

“没有。”

阿绫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某种意义上算是失恋了,毕竟跨时空恋爱,虽然没人说分手,当然也没人表白。

“那你盯着红烧肉发什么呆。”

“太甜了。”

“不一直是这个味道吗?”

同桌觉得阿绫像变了一个人,但是她没有证据

阿绫没接话,她想起龙牙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她一开始以为这是王府的规矩,后来发现只是他的习惯,和他做事一样,沉默寡言,但是要求精准。龙牙吃东西很慢,筷子拿得很稳,每样菜都会夹一点,从不挑食,这也他的做事风格一样,慢,稳,准,不挑。

“你就没有不吃的东西吗?”

阿绫有一次问他,这是又一个平常的夜晚,府内内烛火跳着微弱的光晕,光垂在龙牙的侧脸上,他楞了一下,夹菜的手定在半空中。

“苦瓜,我不喜欢吃苦的。”

沉默许久,龙牙如实回答,他没来由的有些怕,怕因为这点不算缺陷的缺陷,他会不会不符合阿绫口中的定北王?

“你的作业有什么想法吗?。”

同桌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出现,打断了阿绫的回忆。

“什么作业?”

阿绫努力回忆了一下,上课的时候她都在想墓里的诗句,画像,半点没有作业的记忆。

“定北王的读书报告,教授要求下周三交,你别忘了。”

同桌端起餐盘离开,声音轻飘飘落在阿绫耳中,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池塘里,漾起层层涟漪。

“这个很快就写好了,不难。”

阿绫扯了扯嘴角,也一并起身,收起餐盘。

吃完饭回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楼道里只剩零星灯光。

室友还没回来,阿绫简单冲了冲澡,随意揉了揉头发,往床上一倒,怔怔的望着天花板。空调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和思绪一般层层叠叠的,绕着她不肯散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把自己埋进之前的回忆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他说他不吃苦瓜,她笑得前仰后合,笑他那个后世传闻铁血冷冽的定北王怕苦;一向沉着冷静,慢稳准的他,会突然进行不算表白的表白,可是鼓起的勇气就一刹那,临了又窘迫地慌忙收回;他努力的想夸自己穿红裙子好看,结果就蹦出来几个字.......一件一件,都浮在心头。

龙牙其实早就知道她会走吧?

“你要离开了。”

最后一晚,那时候龙牙的势力已经很强盛了,阿绫在下人眼里就是准王妃。她站在廊下,月光洒在院子里,凭空多了几分冷意。院角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簌簌地响。龙牙走过来她身边,沉默着,良久,才轻松的把话吐出来,

“嗯,大概是明天。”

阿绫回答得很快,转头看他,脸色很平淡,没有太多的表情。

“需要带些什么回去吗?我都准备好了。”

他举头望向月亮,清辉夜凝,这一轮月色皎洁圆满,是大漠有史以来最动人的一次。

“都可以,放在我的门口,我走的时候会去拿。”

话语轻轻落下,她最后望了这轮明月一眼,片刻后转身,缓步走进自己的房内。

“谢谢你,乐正龙牙。”

这是阿绫最后留下的话,字句像一缕晚风,无声拂进龙牙耳中,消散在茫茫的夜色中。

龙牙望着阿绫的背影,他没有说话,他忽然忆起之前阿绫的,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还有让他不要喜欢她,这一直纠缠他的心头的两种心意,忽然有了答案。他默默的去为阿绫准备她可能要用得上的东西,身影埋入夜色里,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身影。

次日清晨,龙牙伫立窗外,已然守了整整一夜,他与阿绫隔窗对视,少女身形凭空消散于晨光里,天地空旷茫茫,四下寂静无声。他知道,天地茫茫,再也寻不到她了。

再然后阿绫就回到了现代,哪怕在梦中,也只是和一个模糊的身影遥相望。她想,他大约的确是很恨她——连在梦中多看一眼,他也不愿意施舍。

日子潺潺向前,如流水不可追,半点不由人。

只是阿绫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假期就背一个包出门,去追寻他的点点痕迹。

大二暑假她去了那个古战场遗迹,站在河谷入口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她外套猎猎响。她蹲下来摸地上的石头,那些石头被马蹄踩过,被血浸过,被千年的风沙打磨得圆润光滑,她捡了一块塞进口袋。旁边游客举着自拍杆喊茄子,导游的小红旗在风里飘,没人知道这里之前埋了多少人。

大二寒假她去了之前的北境三州,当地新修了一座定北王纪念馆,她到售票处的时候,这里已经大排长龙——一生履历全貌公之于世后,这位尘封古人的人气,便扶摇直上,举国皆知。

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一人抱着一本《定北王传奇》,封面上画了一个眉眼冷峻的古装男子,下巴尖得能开瓶盖。其中一个女生说你知道吗他终身未娶,另一个尖叫说知道知道肯定是为了一个白月光。阿绫排在后面,默默戴上耳机,她觉得这个漫画画得不好,他没有这么冷,下巴也没这么尖。

阿绫走进纪念馆,迎面是一尊等身铜像,塑像的人大概参考了那本漫画,他手握长剑目视远方,披风在身后飞扬,下颌线锐利得像刀削出来的。她站在铜像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看朋友圈,很多人打卡,大家都在夸赞他很帅,肯定是很清冷的王爷。

阿绫默默关上了手机,没看再看。那天她在纪念馆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捕捉着他最后的痕迹。

北境三州文旅局开始推定北王的文创——先是当地奶茶品牌联名推出“王爷的红糖姜茶”,杯子上印了Q版画像。

阿绫路过奶茶店的时候看见排队的女生人手一杯,站在门口拍照,把杯子举到阳光下找角度。她站在那里看了三十秒,走进去买了一杯,红糖不够甜,姜味很浓,他其实很爱喝甜的。

阿绫捧着那杯奶茶站在路边,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再后来是一部大投资的古装正剧官宣立项,主角是定北王,官宣海报上是一个当红男演员穿着铠甲的样子,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清冷疏离,但是很会谈恋爱,把女主勾的团团转,大家都夸很像很像,符合史料。

“不像啊。”

热搜挂了一整天,阿绫在微博看了大概剧情,筷子停在半空中,楞了许久才继续吃饭。

“哪里不像?”

同桌有些诧异,这位乐正绫同学,对定北王是不是太.......魔怔了?每次对定北王,她都有异于常人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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