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庭院深深,青石阶落满细碎树影,静得只闻叶叶风声。
此时的顾清沅,独坐临水书斋之内。
他褪去了白日在外的素色锦衣,只着一身月白宽松常服,乌发以玉冠整齐束起,眉目清冷如山川雪色,脊背端挺,坐姿端正,一如他常年刻在骨里的克制自持。
书案上摊着半卷兵书,笔墨安然静放。
自母亲清晨入朝、去往金殿求赐婚开始,他便静坐于此,心神难宁。
旁人皆以为,世子傲骨天成、荣辱不惊,哪怕是婚事前程,也定然淡然处之。
可无人知晓,这十五年从不为外物牵动心绪的少年,今日方寸大乱。
他看似平静翻页,指尖却几度滞涩,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眼底却全然映着另一人的模样——
樱园落英纷飞里,她明媚浅笑的眉眼;
平日里待人活泼好动、调皮捣蛋的模样。
他这一生见惯沙场铁血、世家虚情,唯独遇见知姝宁,才懂何为心动、何为牵挂、何为执念入骨。
他不求权势,不求荣光,不求世人艳羡,
只求余生朝夕,能名正言顺守她身旁。
时辰一点点推移,日光从窗棂缓缓挪动,他静坐整整一个时辰,心绪悬而不落。
直至外间传来轻轻脚步声,贴身侍从王华压着难掩的欣喜,躬身入内,声线轻颤恭贺:世子!大喜!宫里赐婚仪仗已至侍郎府——陛下准旨!您与知小姐,御赐良缘,已定终身!”
王华还嘀咕一句:"唉,这才第一 部就成功了,奇了怪了。"
“哐——”
书案上半盏清茶,被他微颤的指尖轻轻带过,浅浅一晃。
素来稳如磐石、从无失态的顾清沅,
在听见这一句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住。
一室风声寂静。
兵书垂落一页,笔墨安然,可他心底沉寂多年的寒潭,轰然碎裂,春风骤起,席卷山海。
他缓缓抬眸,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漾开层层叠叠、藏不住的滚烫波澜。
满心的雀跃缓缓漫过他眉眼。
他低声轻喃,音色极轻、极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太好了。”
短短三字,落定余生。
他隐忍数年的心动,暗自珍藏的情愫,一次次遥遥相望的目光,樱园那日惊心动魄的失态、彻夜未眠的牵挂,还有甘愿舍弃尊荣、低嫁相随的决心——
尽数得偿所愿。
从今往后,
她不再是他遥遥守护、不敢唐突的世家小姐,
他是她御赐名分、天下皆知、终身相守的正夫。
是他顾清沅,此生唯一的良人,唯一的归处。
侍从看着自家世子难得柔和的眉眼,继续低声回禀:
“知小姐方才已于府中接旨,全城仪仗宣礼,人人皆知世子痴心。如今京中人人艳羡,都说……世子为她折尽半生傲骨。”
折尽傲骨。
顾清沅垂眸,长睫轻轻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疯狂悸动。
世人只知他折骨低嫁、自降门第,羡他情深。
唯有他自己知晓——
从遇见知姝宁的那一眼起,他的傲骨,本就只为她而折。
他本是山河风雪客,无心红尘烟火。
是她明媚如春,撞入他孤寂岁月,予他温柔、予他念想、予他半生从未有过的温热。
片刻静默,少年世子素来冷白清隽的面容,悄然染上一层极淡极薄的绯色。
从耳尖蔓延至腮边,浅浅含羞,干净纯情。
他征战演武、面对刀枪剑雨从无变色
可仅仅一句与她成婚,便让他克制多年的心,彻底软成一汪春水。
无人敢信,堂堂冷冽绝尘的世子,
会在得知赐婚落定的这一刻,悄悄红了耳根。
他抬手,轻轻抚过书案冰凉木纹,指尖温柔微动,似是隔空触到了她的眉眼。
心底无声落字,温柔笃定。
姝宁。
余生漫漫,春深日暖。
我弃山河傲骨,换你一世安然。
从此风雪归朝,温柔归你。
御赐为证,天下为媒,
我顾清沅,此生唯嫁知姝宁,
一生偏爱,白首无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