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林木落尽青叶,不像盛夏那般枝叶繁茂,只有北风拂过雪枝的簌簌声响,盛夏聒噪不休的蝉鸣无处可寻,光秃秃的枝丫托着一层薄雪,静谧素净。
洗完碗的沈予安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刷着今天晚自习要交的作业。
霍州一中是出了名的课业繁重,临近期末考试,老师们布置的作业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七八张,笔尖在演算纸上沙沙滑动,可是他的心神总静不下来。
刚才在客厅里陆星延那句“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反反复复绕在脑子里,搅得演算步骤写得歪歪扭扭,好几次算错数字,只能用笔重重划掉重写。
沈予安心底乱糟糟地打转,暗自腹诽:“不过是随手摆的一圈葱花,歪歪扭扭的真不知道哪里好看了?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直白,一点分寸都没有。”
他指尖用力攥着笔杆,视线飘向窗外覆雪的枝桠。
这么不值得一提的小习惯从7岁以后就再也没人在意过,长这么大来压根没人放在心上。
沈予安垂着眼皮,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空白处胡乱划了两道深深浅浅的痕。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沈予安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陆星延,他早已经穿好校服,双肩包斜跨在肩头。
“我的小同桌,提醒你一下,该去续写上晚自习了。”陆星延抬步跟着他走进卧室,目光扫过桌子上堆得试卷,又落在草稿纸上的划痕,“你在不收拾就迟到了,迟到可是要被拍照发到全校师生群里的。”
沈予安表示不解:“咋迟到还要发师生群里?”
陆星延:“谁知道这破规定。”
陆星延走到窗边,抬手擦了擦玻璃上凝起的薄薄白雾,望向外面,随口闲聊:“外面雪积了一层,等下骑车路上滑,得徒步去。”
沈予安闻言连忙回头看向书桌,伸手快速收拢摊开的卷子,指尖把演算纸、练习册叠成一摞往书包里塞:“还好你过来提醒我,那你先走吧,别迟到了。”
陆星延闻言,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轻邹了一下眉很快又恢复:“我不想自己一个人走,等你收拾好咱们一起走。”
沈予安手上动作没停,翻找着散落的笔和橡皮,头也不抬地回道:“你不用等我,我收拾起来很慢,最快也要十几分钟。”
陆星延没有再自顾自说要等,稍稍放软了语气,目光望向窗外积着薄雪的街道,看着那条小巷藏着丝毫察觉不出来的担心,轻声开口:“沈予安,算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去,行吗?”
沈予安翻找文具的指尖顿了一瞬,他不知道陆星延为什么坚持要和自己走。
“真没必要特意等我。”沈予安的嘴上依旧推辞,手上却不自觉加快了收拢书本的速度。
“就当陪我搭个伴。”陆星延走到桌边,顺手帮他捡起滚落在桌角的橡皮:“咱们聊聊天,了解了解彼此不好吗?”
沈予安见他的态度坚定,没法再执意让他先走,妥协道:“那你先坐边上等我一会,我尽量快些。”
陆星延:“好。”
过去了十三分钟。
沈予安:“我收拾好了,走吧。”
陆星延从椅子上起身,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双肩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往玄关走去。
玄关柜上挂着沈予安的米白色围巾,他伸手取下沈予安的米白色围巾递了过去:“外面风大,把围巾围上。”
沈予安伸手接过围巾,随意绕在脖颈上,指尖蹭到布料还带着室内留存的暖意。
一旁的陆星延也拿上自己的深色围巾,随手搭在肩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他伸手拧开玄关的门锁。
两人一步一步缓步往下走,楼道安静,只有鞋底蹭过台阶的轻响。
等走到单元一楼大门,推开铁门的瞬间,凛冽寒风迎面扑来,门前整条路面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光秃秃的行道树枝丫托着白雪,风一吹就簌簌落雪。
不怕大雪,就害怕这种小雪,因为雪层太薄,底下的路面早被冻得结了层看不见的薄冰,踩上去格外容易打滑。
出了小区外,沈予安本想着像之前一样的路线去学校,刚想要过路对面,却被陆星延拽住。
沈予安:“你拽我干嘛?”
陆星延:“换条路走,近一点。”
他指尖轻轻攥着沈予安胳膊的衣袖,没用力,另一只手指了指。
沈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平整的人行道沿着居民楼延伸,沿路都有路灯,路面上的积雪也被物业清扫过大半,比横穿车流的马路安全不少。
“这样会不会绕远?”沈予安问。
“不会,这人少车少,整体更快一些。”陆星延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主动走到靠近车道的一侧,把靠楼体、避风的内侧留给沈予安,“快跟上,再磨蹭要赶不上晚自习了。”
两人一起走着。
“陆星延。”沈予安突然叫他。
陆星延:“嗯?”
“你跟人是自来熟吗?”沈予安目视前方,脚下踩着碎雪缓缓前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这个人真的是特别奇怪,其实我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一位你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沈予安停顿了一下,“可才过一天半天你就贱贱的。”
沈予安的睫毛颤了颤,心里说:“不只有贱,还有你帮我的勇气。”
天已经微黑,人行道上的光也亮了起来。
陆星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柔光落在他眉眼间,笑意浅浅的,却没有半点轻浮。他放缓脚步,和沈予安保持平齐的步调,目光扫过结着薄冰的路面,轻声解释:“算不上对谁都自来熟,那得看人。”
“看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蜷缩进外套口袋,攥紧了口袋里冰凉的钥匙,“这样啊。”
陆星延:“嗯。”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约莫三百米,路边出现一道雕花铁艺围栏,里头树木错落,立着一块刻着“南游园”的石头标牌,一旁还有几个立着的字“我在南游园等你”
园子里的草木早已落尽叶子,树梢树枝上全都托着一层霜降,园内小路静悄悄的,夜里几乎没有游人,只有几盏景观灯零星亮着,隔着围栏透出淡淡的光。
霜白覆满所有枝桠,枯树反倒生出一种清绝的美感。
浅黄景观灯低低悬在枝杈间,暖融融的光线漫过薄霜,每一根细小枝条都晕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风轻轻掠过,枝上霜花簌簌往下落,细碎得像漫天碎星。
园内曲曲折折的石板小路隐在树影间,偶有一汪浅池结了薄冰,镜面似的映着沿路灯火,光影叠着霜色,冷寂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没有游人喧嚣,整座园子像一幅浸在冷雾里的淡墨夜景画,干净得不染半点尘俗。
“好漂亮。”沈予安看着园内。
陆星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园内,他轻轻点了下头,目光很快收回,继续往前迈步:“每到这个时间,这里的灯就会亮起来。”
“看见里面的桥了吗?”陆星延问。
“看见了。”
沈予安顺着陆星延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向园子深处,横跨在南涧河支流之上的景观桥静静卧在霜色寒雾里,那是霍州南游园最标志性的彩虹景观桥,曲线柔和舒展,彩面桥身被夜色里的景观灯衬得温润柔和,桥身连接着游园南北两条步道,一头藏在落满白霜的林木深处,一头通向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远处还能看见立着的多层观景塔轮廓,静静守在汾河岸边。
“顺着桥一直走,走到最高处,”沈予安的目光跟随着。
“就是那个像蜗牛壳一样的桥,那里就是最高处。”陆星延接着说:“我自己一个人去过那上边,很好看,视野很开阔,可以看到汾河的整体。”
陆星延回忆着自己之前站在上面的感受:“那时候我上去还是夏天晚上,分吹在脸上很舒服。”
那时候的陆星延扶着冰凉栏杆望向河面,长久压抑在心间的烦闷,被河面吹来的晚风冲淡了大半。
沈予安刚想回话,他俩口袋里就同时传来了振动声。
作者有话:把存稿全部发完啦,我要去加油码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