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喉间微微发涩,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默默抬手褪去厚重的羽绒外套,身上只剩轻薄的睡衣。
睡衣松垮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几分清瘦的轮廓,陆星延的目光只淡淡扫过,便转向了厨房的方向,语气平静地问:“有没有忌口?”
沈予安捏着外套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从前寄人篱下,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桌上的菜永远是别人挑剩的,冷的、不合口的,也只能默默咽下去。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问他,会有人愿意为他做饭。
在沈予安父母离世之前,他也是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挑食挑得厉害,不吃姜,不吃葱,连香菜都碰不得。
可在七岁以后,那些任性的权利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什么忌口。
他抬起头,看向陆星延,语气平淡:“没有,都可以。”
陆星延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没再追问,只淡淡点头:“嗯,我知道了。”
心里暗暗道——“人咋能没忌口?”
他转身走进厨房,冰箱门被拉开的轻响传来,沈予安站在原地,听着里面水流冲刷食材的声音,指尖慢慢松开。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常年带着一点薄凉,连取暖都要小心翼翼留下的痕迹。
没过多久,陆星延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细白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溏心蛋被轻轻划开,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来,裹着几缕细面。
碗边卧着几瓣焯过的青菜,汤面上有一点葱花,像特意为他定制的一样。
陆星延把碗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语气自然:“不知道你吃不吃葱,所以少撒了一点。”
“快吃吧,这面很容易坨的。”
“嗯。”沈予安直直的看着眼前的那碗面,灰色的瞳孔倒映出这碗面。
眼前这碗面的模样、搭配,竟和小时候母亲深夜为他煮的那碗面分毫不差。
沈予安整个人猛地一怔。
沈予安迟疑着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地淌进胃里,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心口那处沉寂了多年的地方,也跟着泛起酸来。
熟悉的味道便撞进了他的味蕾,和记忆里母亲煮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这碗面太像了,不光是外表像,味道也像。
沈予安吃了一口,嚼着,眼睛直直的看着那碗面。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沈予安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安安!吃饭啦!”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沈予安肚子猛地一顿,筷子停在半空中。
眼前仿佛浮现出旧时光里的画面:暖黄的灯光下,母亲系着米白色的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笑着朝他招手,桌上的面冒着热气,和眼前这碗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他总爱赖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母亲从不催他,只能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用勺子舀起面递到他嘴边,软声哄着:“就吃一口,吃完这碗面再看好不好?”
他会把头扭过去,耍赖似的往沙发里缩:“不要!不要!我要看完这集在吃!”
母亲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着把碗搁在茶几上,伸手捏了捏他白白的小脸蛋子:“你这小祖宗,面都要坨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凉了也好吃!妈妈煮的面什么时候都好吃!”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睛却依旧黏在电视屏幕上,连一个镜头都不肯放过。
母亲被他逗笑,只好陪着他一起等,一边等一边念叨:“就你嘴甜。等会儿面凉了,看你吃不吃。”
嘴上这么说,等他看完动画片,母亲还是端着碗回了厨房,把面重新热过,连溏心蛋都特意再煮了半分钟,确保端出来时还是温软流心的模样。
他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母亲就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眼里的笑意比灯光还要暖。
“沈予安?”
陆星延的声音轻轻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嗯?”
沈予安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散去,只剩下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面,和对面陆星延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
“你怎么了?面都快要被你看穿了。”陆星延问。
“没怎么。”他低声说,低下头继续吃面,筷子的动作却慢了许多。
咬开溏心蛋的瞬间,金黄的蛋液裹着面条滑进嘴里,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心口那股酸胀感翻涌上来,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继续吃这碗面。
沈予安不爱吃葱的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
他试着把葱吃掉,可还是以失败告终。
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挑起那几根葱花,指尖微微一捻,把它们一个个按在了碗的边沿上,整整齐齐排成了一小排。
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像小时候那样,母亲每次挑完葱花,他总爱把剩下的几根也挑出来,贴在碗边,像完成一件郑重的小事。
母亲每次洗碗之前,看着这一圈小星星,都会拿出手机拍照。
陆星延的目光扫过他的动作,又很快收了回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里暗暗道——“这不是不爱吃葱吗?口是心非的女人,不对,是男人。”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沈予安连挑葱花的习惯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而一旁吃面的陆星延,却把他这些小细节,悄悄的记在了心里。
沈予安吃饭一直很慢,陆星延吃完面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陆星延吃完面,安安静静的靠在沙发上,发着呆。
沈予安终于放下筷子,才发现碗底的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得只剩一层薄底,只有碗边那排葱花,还整整齐齐地贴在那儿,像一串小小的、固执的脚印。
他拿过一旁的抽纸,抽了一张,折起来擦了擦嘴。
擦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碗边被他裱起来的葱花,自己感觉有点不美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想把那些葱花扫进碗里,陆星延却忽然开口:“留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挺整齐的,像星星,像月亮。”
沈予安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陆星延,对方依旧靠在沙发上,嘴角那点笑意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点窘迫地收回手,指尖蹭了蹭碗沿,声音放得很低:“丑死了。”
陆星延没笑,反而认真地看了看那圈葱花,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不丑,挺好看的。”
“像星星我还能理解,不过这哪像月亮了?”沈予安问。
陆星延从沙发上起身,往沈予安跟前凑近,垂眸看着碗边那圈葱花,指尖轻轻敲了敲碗壁:“你自己看,这一圈围起来,不就是个缺了点边的月亮?”
沈予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葱花沿着碗沿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中间空着,确实像个歪歪扭扭的月牙。他愣了愣,反驳回话:“歪歪扭扭的,哪里像了。”
“我觉得像。”陆星延说得认真,抬眼看向他,灯光落在他眼底,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这话太直白,沈予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别开眼。
“什么啊?我去洗碗了。”
他端起他和陆星延的碗,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动作里带着点刻意的回避,倒不是害羞,只是被人戳破这点没意义的小习惯,让他有些不自在。
陆星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