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牛奶

第二天早上，林棠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桌上那盒草莓牛奶。

粉色的包装盒，上面画着一颗巨大的草莓，旁边写着"每天一瓶，元气满满"。牛奶盒被放在课本正中央，摆得很正，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林棠在桌前站了几秒，没有立刻坐下。她盯着那盒牛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在她桌上？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没有人往她这边看。江月已经到了，正低头吃一个包子，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林棠坐下来，拿起那盒牛奶，翻转着看了看。盒底没有字，侧面也没有字，只有出厂日期和配料表，普普通通的一盒超市里随处可见的草莓牛奶。她把它放在桌角，翻开课本。余光却一直粘在那盒牛奶上，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第一节语文课，她忍不住又看了那盒牛奶一眼。第二节课也是。课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转头问江月："你看到谁放的吗？"

江月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她戳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什么？"

"那盒牛奶。"

江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角的牛奶盒，又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没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比你早五分钟。那时候就在了。"

林棠皱起眉头。比她早五分钟，那就是七点二十左右。谁会在那么早的时间里，悄悄放一盒牛奶在她桌上，然后离开？她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那个背影。校服衬衫，清瘦的轮廓，短而干净的头发。会是他吗？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可能。她拿起那盒牛奶，翻来覆去地看了第三遍。在盒子的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她终于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行用黑色水笔写的字，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喝甜的会好一点。"

林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五个字。和昨天纸巾上的"没关系"一样，清瘦的笔迹，横平竖直，顿笔有力。是同一个人的字。她把牛奶盒握在手心里，纸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痕。江月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放下包子，凑了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林棠把牛奶盒塞进抽屉里。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大清早热什么热？"江月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她重新趴回桌上，继续补觉。林棠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那盒草莓牛奶。粉色的包装纸在抽屉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暗淡，但那行字是亮的，黑水笔的墨水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喝甜的会好一点。"她把它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

一整天，她都在想那个写字的人。午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吃得快，吃完就端着餐盘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里转了一圈。她在找什么她自己也知道——一个背影，校服衬衫，短头发。可是大厅里人来人往，穿校服的人那么多，每一个背影看起来都像，每一个又都不像。她走了一圈，回到座位上坐下，心里空落落的。江月跟过来，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没吃完的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棠。"

"嗯。"

"你在找人？"

林棠抬起头。江月看她的目光和上午不一样，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准，像一把不会偏的尺子。

"没有。"林棠说。

江月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她坐下来，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但林棠注意到，她吃饭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在等她主动开口。林棠没有开口。她低头扒着碗里剩下的饭粒，脑子里还在想那行字。喝甜的会好一点。这是他写的吗？他为什么知道她今天会难过？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着她？如果昨天走廊上那个背影是他，那他今天早上又放了牛奶，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越想越乱，到最后干脆不想了。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一盒普通的牛奶，也许只是某个同学放错了桌子，也许那行字只是一个巧合。可她的手指还记得牛奶盒侧面的触感，纸盒的边缘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墨水，她摸到了。不是巧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棠走出教室的时候，发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校服衬衫，清瘦的轮廓，短而干净的头发。他背对着她，正在看窗外的操场。

林棠的脚步停住了。她认出了那个背影。和昨天在走廊尽头转过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应该走过去。她应该走到他面前，问他"是你吗"，问他"为什么"，问他要一个答案。可是她的腿像被钉在了地面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窗外。几秒钟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转过身来。阳光迎面落在他的脸上，把每一道轮廓都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深棕色的眼睛。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你怎么在这里"的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好像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她。

"是你。"林棠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从她喉咙里出来的，它们好像自己长了腿，自己跑了出去。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个字。林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嘭"的一声炸开了，像一颗烟花在脑海里炸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出现了极淡极淡的变化，像一潭安静的湖水被投入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涟漪轻轻荡开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冷低沉。

"沈时。"

沈时。林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她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有一小撮被光照成了淡金色。"昨天走廊上的纸巾，是你递的。"她说。

"嗯。"

"今天早上的牛奶，也是你放的。"

"嗯。"

"为什么？"

沈时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围铺开一圈光晕。她的眼睛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但他看到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她在紧张。她比他还紧张。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踢踏，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因为昨天你哭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河底的石子一样沉。"今天可能还没好。"

林棠的鼻尖猛地一酸。她没有哭。她忍住了。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映在夕阳里的侧脸，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小心地托住了，像一只手接住了一滴即将坠落的眼泪。"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教室的？"她问。

"名单。"

"什么名单？"

"开学前的分班名单。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沈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林棠看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也会有。"他说。然后他走了。

林棠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夕阳的光在走廊尽头汇成一片金色的、发亮的海洋，她站在这片光里，感觉到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破。她慢慢走回教室，收拾书包，在抽屉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纸盒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边角有些发软。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看着她自己的名字，然后拉开拉链，把它放进了书包最安全的夹层里。

那行字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喝甜的会好一点。"

她想，明天早上。他说"明天早上也会有"。明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还会有一盒草莓牛奶。还会有一行字。而他会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等她走过去，等她发现他，等她开口问。她的嘴角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翘着，翘得有点酸了，但她没有放下来。

回到家，她把那盒草莓牛奶放在书桌上，没有喝。她把它立在那里，像立一个小小的、粉色的里程碑。她坐在桌前，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叫沈时。沈时。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拿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黑色水笔写了三行字。

"开学第二天。有人在我桌上放了草莓牛奶。他在纸条上写'喝甜的会好一点'。他叫沈时。"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压在那盒牛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