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青春校园 

背影

请不要怜悯我流泪的眼睛

九月,这所高中像一口重新烧开的锅,暑假沉积的灰尘被涌入校门的学生搅动起来,浮到空中,混着汗味、早餐摊的油烟和刚发下来的课本油墨味,弥漫在每一条走廊里。

林棠蹲在走廊拐角处的时候,这些气味从她周围流过,但她闻不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到校服裤子的布料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脸上,潮潮的,温温的。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哭。开学第一天,走廊上人来人往,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这个蹲在角落里的女生。有人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好奇的、同情的、不耐烦的。她的耳朵在发烫,但她停不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一点小事积压在心里,眼泪就会先于语言涌出来。新学期换了教室,她找不到洗手间,在走廊上转了两圈,越来越着急,眼眶就开始发热。她对自己说,不要哭,你已经十七岁了,你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学校哭。可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根针,轻易地戳破了那层薄薄的屏障,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根本来不及筑堤。

有人在笑。大概是一群路过的男生,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和那些匆匆经过的脚步声不同,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清晰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面前。她没有抬头,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薄荷味的,清冽的,像冬天早晨打开窗户时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端修剪得很干净,连指甲边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晃动,像一棵树。

林棠愣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纸巾。她的指尖碰到对方的皮肤时,感到一阵微凉的触感,像夏天的井水。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没有回应。

她终于抬起头。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一个清瘦的背影正在往走廊尽头走去,校服衬衫扎在裤腰里,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不急不躁,像是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他加快脚步的事。然后他转过拐角,消失了。

林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很普通的那种,白色,没有任何花纹,但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折痕笔直。她展开纸巾擦脸的时候,注意到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是用水笔写的,字迹清瘦,横平竖直——

“没关系。”

三个字。林棠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走廊上有人喊“上课了”,她站起来,把纸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上课铃响的时候她迟到了两分钟,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让她进去了。

她走到靠窗第三排自己的座位上,同桌是一个陌生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正在低头翻课本。她叫江月,这是林棠后来才知道的。此刻江月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课本往桌角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林棠的鼻子又酸了一下。她用力吸了吸,翻开数学课本。

可她的心思不在课本上。她在口袋里那张纸巾上,在“没关系”三个字上,在那个清瘦的、走得很稳的背影上。她不知道他是谁。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他。但她的手指还记得那张纸巾折叠的触感,她的眼睛还记得那三个字的笔画——横平竖直,顿笔有力,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放学的时候,林棠把那三张纸巾拿出来看了第三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她仍然能辨认出“没关系”三个字。她把它重新叠好,夹进了语文课本的第三单元。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白昼还长,但放学太晚,最后一缕阳光正从西边楼顶滑下去,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的光线暧昧而模糊。她低着头往校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背影。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她白天听到的一样,不急不慢,沉稳清晰。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在捕捉那个声音。脚步声近了,然后从她身边经过,往前走去。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的侧影——校服衬衫,清瘦的轮廓,短而干净的头发。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他下颌的线条。校门口的路灯“嗞”的一声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林棠看清了他。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他吗?走廊上那个递纸巾的人,是他吗?她不确定。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是的。那双手、那个背影、那种走路的方式,和她白天的记忆完全重叠。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但没有靠太近,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保持着一段安全的、不会被他发现的间距。他往右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她犹豫了一下,也拐了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灰黑色水泥。路灯的间隔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把光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

他在巷子中间停了下来。转过身。林棠来不及躲,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眉骨很高,眉心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剩下两潭安静的水。他看着她,没有表情。

“你跟着我。”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是指责,不是疑问。

林棠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诚实。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今天走廊上那个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是你吗?”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是我。”他说。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这次没有回头。林棠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感觉到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走廊上停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口袋里的纸巾上写着“没关系”,而他刚才站在她面前,说“是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忽然觉得,这个开学的第一天,没有那么糟了。

回到家,林棠把那张纸巾从语文课本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她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没关系。”

这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背影说的。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在走廊尽头给她留下三个字的人说的。她想,明天她还会去那条走廊。也许还能看到他。也许不能。但不管怎样,那张纸巾她会一直收着。

请不要怜悯我流泪的眼睛最新章节 下一章 草莓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