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接上集

震耳欲聋的撞击炸开的刹那，苏晚被一股蛮力掀出去数米，重重摔进路边积满雨水的绿化带里。冰冷浑浊的雨水瞬间浸透她单薄的衣衫，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可她全然感受不到半分疼痛，所有感官都被身后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刺耳巨响攥住。

她僵在泥水里，脖颈僵硬地缓缓回头。

失控货车狠狠撞上了方才两人站立的位置，车头凹陷变形，挡风玻璃碎成漫天碎片，雨水混着暗红的血顺着扭曲的车身缓缓淌落在柏油路上。方才还攥着她手腕、耳尖冻得通红的男人，此刻被压在货车车头之下，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在滂沱大雨里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那盒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药，滚落在离货车不远的积水里，药盒被车轮碾得变了形，药片散了一地，在雨水中浮沉。

“陆景琛——！”

苏晚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破碎的哭喊，她手脚并用地从泥泞里爬起来，膝盖蹭在碎石路上磨出鲜血也浑然不觉，连滚带爬扑向变形的车头。雨水砸在她脸上，混着汹涌滚落的泪水糊住视线，她伸手想去扒开沉重的车体，指尖狠狠刮在锋利的金属断口，皮肉瞬间撕裂，温热的血和冰冷雨水融在一起。

“陆景琛，你回答我一声好不好……别吓我，我不走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她趴在变形的车身上，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把药给我，我好好吃药，我留在你身边，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方才他刻薄伤人的话语还盘旋在耳边，那句“不想你死在外面，还要我给你收尸”此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心口。原来他所有口是心非的狠话，从来都是藏在尖锐外壳下的担忧。他明明舍不得她走，冒着大雨追出来，揣着她常备的药，连一句柔软的挽留都说不出口，只会用最别扭的方式，把关心揉成伤人的字句。

可现在，他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她。

路人很快围拢过来，有人慌忙拨打急救与报警电话，嘈杂的人声、救护车渐近的鸣笛声、无休止的雨声缠绕在一起，搅得苏晚大脑一片空白。医护人员赶到撬开变形车体时，她死死攥着陆景琛那只尚且温热的手，不肯松开半分，掌心不断传来的微弱触感，是她唯一的支撑。

担架抬出来的那一刻，苏晚看清了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额角不断涌出鲜血，双目紧闭，连眉头都紧紧皱着，像是哪怕陷入昏迷，也依旧在担忧她会独自离开。

救护车一路鸣笛赶往医院，抢救室红灯亮起的瞬间，苏晚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湿透的衣服、手上膝盖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可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痛楚。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双手，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他瞳孔骤缩，没有半分犹豫，拼尽全力将她推离危险，独自承受迎面而来的撞击。

她一直以为，这段感情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煎熬，他冷漠、刻薄，动辄放狠话逼她退让，她攒了满心委屈，拉着行李箱只想逃离令人窒息的别墅。可直到生死关头她才看清，陆景琛的爱意从来笨拙又沉默，他不懂温柔告白，只会把担忧藏在狠话里，把偏爱藏在行动里。

急诊护士递来干净毛巾，又拿来处理外伤的碘伏纱布，苏晚麻木地任由护士清理伤口，目光自始至终钉在抢救室刺眼的红灯上。她想起别墅里无数个沉默的夜晚，她身体不适咳嗽不止时，他嘴上嫌弃她麻烦，转身却默默让人备好对症的药；她夜里低烧难受，嘴上说着懒得管她，却整夜坐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探她额头温度；每次争吵放完狠话，总会悄悄把她爱吃的小零食、常备的药放在她房间桌面。

从前她只看见他伤人的言辞，忽略了所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地走出来，苏晚瞬间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冲上前，紧紧抓住医生的手臂。

“医生，他怎么样？”

“伤者多处粉碎性骨折，颅内有出血，脾脏受损严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没有苏醒，后续需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关键期。”医生顿了顿，看着苏晚通红肿胀的双眼，轻声补充，“送来的时候，他掌心死死攥着一盒药，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掰开，看得出来，那盒药对他很重要。”

苏晚浑身一颤，眼泪再度决堤。

她跟着医护人员去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厚重玻璃，看见浑身插满管路的陆景琛安静躺在病床上，往日挺拔张扬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坐在冰冷长椅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被雨水泡坏、又被医护人员收好的药，指尖轻轻摩挲变形的药盒，心口酸涩得喘不上气。

雨还没有停，窗外夜色沉沉。苏晚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低声喃喃，像是说给昏迷的陆景琛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我不走了，等你醒过来，我们好好说话，再也不吵架，再也不说伤人的话。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从前她总觉得，陆景琛的刻薄是不爱，如今才懂，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好好去爱。他怕她孤身在外无人照料，怕她身体不好独自出事，所有别扭尖锐的言语，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漫漫长夜，苏晚寸步不离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伤口隐隐作痛，身体疲惫到极致，却丝毫没有睡意。她一遍遍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那些被她忽略的温柔细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愧疚与后怕层层包裹住她。她拉着行李箱想要逃离的那个雨夜，陆景琛追出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放下了所有骄傲，只是两人都太过执拗，没能好好接住彼此藏在狠话下的心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监护室里陆景琛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守在玻璃外一夜未眠的苏晚瞬间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猛地站起身，贴紧冰冷玻璃，屏住呼吸望向病床，眼底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只要他能醒过来，往后漫长岁月，她愿意放下所有倔强，好好回应他藏了这么久、笨拙又沉重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