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偶尔，谢怜会拉着花城在鬼市大街上随意逛逛。每到那时，鬼市众鬼都热情高涨，殷勤万分，争先恐后地捧着准备好的东西，凑上前来孝敬二位。
这日，无数只奇形怪状的手递来的东西又将两人围住了。乱七八糟的，眼都看花了。
花城正要喝退这些人来疯的，谢怜却是被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一凝，道：“咦？”
那只鬼见谢怜似乎感兴趣，像中奖一样兴奋，把东西捧得更高了，道：“大……谢道长，这是正宗千年老妖坟头边上摘来的新鲜菌子，您看这个头，绝对比其他坟头的要大！”
果真是很大，都有手臂粗了。
那鬼还在热情推荐，道：“这菌子保准您吃了上瘾，快活似神仙！”
谢怜正要婉拒，若邪却先一步从袖口里探出头来，猛地一抽，把那菌子抽到地上，然后高高扬起，似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嘶嘶威胁。
这也太突然了，别说是群鬼们，谢怜也没料到。
“抱歉抱歉。”
谢怜忙捡起那只菌子，还给那只懵然的鬼，连声道歉，又抓住张牙舞爪的若邪，一把塞回袖子里。
那鬼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地道：“道长您哪儿的话？就算您把这菌子踩烂了，那也算是它死得值了！”
群鬼们听了，觉得它说得很对，纷纷点头。
“……”
饶是谢怜脸皮够厚，也受不住这般吹捧，一阵哭笑不得。
婉拒众鬼热情献上的各类吃食后，谢怜和花城走走停停，说说笑笑，逛完鬼市大街，便回到了千灯观。
到了安静的地方，若邪又探出头来，一圈一圈地盘住了谢怜，垂头丧气的，好似很委屈。
谢怜用手指蹭了蹭它，柔声道：“以后不可以那样了，知道吗？”
若邪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又缠住他的手指，细细摩挲，像在哼哼唧唧地撒娇。
谢怜笑了笑，抬起头来时，发现花城若有所思地盯着若邪，对上他的视线，才微微一笑，道：“哥哥。”
“嗯？”
“你不觉得，它有点反常吗？”
“……”
谢怜心道，果然来了。
他就知道，花城会注意到这点。
若邪虽是顽皮，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很听话的，在谢怜的教育下，很少出现未经允许便在大庭广众下胡闹的情况。
方才大街上那么一出，确实反常了。
“哦，这个嘛……”谢怜一边捏住若邪，一边斟酌着说法，“它偶尔耍一下小孩子脾气，正常的。”
若邪的前端被他捏在手里，动弹不得，尾巴便甩来甩去，像是在抗议。
谢怜又抓住它的尾巴，哈哈一笑，道：“若邪今天真的好淘气，大概是想和人玩了吧。”
花城眉梢一挑，看了他一会儿后，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是那菌子有什么问题吗？”
“……”
不愧是鬼王，竟如此犀利！
谢怜眼神游移，道：“怎么会？菌子罢了，能有什么问题。”
若邪在他手里扭成了汹涌的波浪。
花城笑了一下，逼近谢怜，道：“哥哥，你知道吗？”
谢怜紧张起来，道：“什、什么？”
花城捧起了他的脸，轻叹一声，道：“你在我面前有所隐瞒的时候，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
被看穿了。
谢怜心虚，下意识要把脸一别，又惊觉此举岂不是和花城说的一样？连忙顿住，努力做出一副真诚的模样，直视花城。
然而，花城那张俊脸看久了，实在是难以招架，一阵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心中大叫我不行了！
花城看着掌中红脸，好一会儿，才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搂住谢怜，亲了又亲，揉了又揉，才道：“我错了。”
单手一撑，便坐到了神台上，谢怜被他带了上去，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
“还有一种情况，哥哥不敢直视我。”
“那就是，”他抬起谢怜的下颚，轻啄一口，“害羞的时候。”
“…………”
“可爱。”
花城笑嘻嘻地搂紧他，又去亲他的脸。
八百多岁高龄还能被人真心实意地夸一句可爱，也不知是感动好还是害羞好。
谢怜捂住脸，蜷缩起来。
花城便闹他，挠他的痒，他笑着推开花城，花城不依不饶，抓住他一顿揉搓，两人便在这神台上玩闹起来，嘻嘻哈哈的，滚来滚去。
玩到头发散乱时，花城突然来了一句：“哥哥是不是吃过有毒的菌子？”
猝不及防这一问，谢怜差点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及时打住，翻身坐起，把乱发撩至耳后，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花城跟着起身，嘻嘻一笑，道：“我瞎猜的。”
“……”
“看来，是我猜对了。”
谢怜无奈，只得点头。
“而且，不止如此，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什么。”
谢怜微愣过后，叹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花城凝视着他，道：“因为我了解你的全部。”
谢怜一顿，目光停留在近在咫尺的那一张脸上，看到仅剩的眼眸中，是永远温柔的爱意。
花城抬手，轻抚他的脸，他的发，道：“但是，关于哥哥的事，我知道得还不够多。”
谢怜笑道：“这还不够吗？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
“不够。”花城握着他的右手，吻他的手心，又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有关于哥哥的事，我都想知道。”
谢怜心尖一痒，又是一热，微微动容。
花城道：“我是不是很贪心？”
“没有。”
谢怜抚了抚花城的长发，柔声道：“因为我也一样，想知道你的全部。”
因为深爱，才会想知道另一个人的全部。
独自一人的八百多年，太漫长了，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故事，他都掩藏在心里，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愿意听他说。但现在，有一个人，在乎他的所有，接受他的所有，也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2、
那只鬼献上来的菌子很大，谢怜并没有吃过这种大菌子，但模样差不多的小菌子，倒是吃过不少。如此，便勾起了久远的回忆，而恰好，那段回忆，算得上是印象深刻，所以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忘记。
那是谢怜第二次被贬后没多久的事，更确切的时间，应该是次年的中元节。
中元节祭祖，祀亡魂。许多人都会在这日追怀先人，谢怜也不例外，他打算赶回太苍山，去仙乐皇陵祭拜一下父母。
然而不幸的是，他迷路了。
仙乐皇陵，他自然是认得的。但自从散尽气运，迷路就成了家常便饭。为此，谢怜特地提早几天上路，以应对各种意外，所以，当他在一座森山老林里傻了眼，走不出去时，很快便镇定下来，心想时间尚早，不急。于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走，走着走着，肚子饿了，便在这山林间觅食。
那时，正值菌子长势最旺盛之季，山林间一长，便是一大片，十分惹眼，谢怜见了，便顺手摘了满满两大把，倒也省事。
野生的菌子是很鲜美的，但若是不留神，很容易中毒。谢怜还没锻炼出日后的火眼金睛，经验尚且不足，以为避开长相鲜艳的菌子便没事了，又仗着君吾给他保的不死之身，倒不太担心，端详手中菌子片刻，只觉模样朴素，看起来很安全的样子，个头又大又饱满，真是极好极好。
当下便找了溪水洗净，坐在火堆边，拿着树根，叉起菌子，烤了起来。
很快，菌子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不馋也被勾出瘾来。
觉得差不多了，谢怜便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一顿餐食就这么简单对付过去了。
小憩片刻，谢怜再次起身，上路了。谁知，行了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便觉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脚下发飘。
很明显，这是中毒了。
谢怜这才明白，外表朴素，不一定代表了安全。他这霉运缠身的体质，果然强悍，随手一摘，就能摘到有毒之物。
但他并不如何担心，君吾给他保的不死之身也同样强悍，不成人形都能死不了，区区中毒，想必缓一缓就过去了。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毒并不简单。
正是手软脚软，身形不稳，往一旁的树身上靠去时，谢怜隐隐感觉，前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抬头一看，双目一瞠，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看到的不是别人，是这次要去见，却永远不会再给他回应的两个人。
他颤声道：“……父皇，母后……？”
国主和王后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神情面容一如生前。
是幻觉。
“皇儿你怎么了？”
王后瞧他神色不对，满目担忧，柔声问道。
活生生的，会说话的，会关心他的幻觉。
谢怜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没有那么容易忘记的。尤其是，那两位老人选择用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理智败阵下来，为汹涌的痛苦让了路。
谢怜往前走了过去。他中了毒，浑身无力，脚步踉跄。地面像是黏软的泥地，他走在上面，像一个醉酒的人。
但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国主和王后的身影渐渐小了，他们在远去。
“……父皇，母后，等等孩儿！”
若邪从袖口里探出头来，不明白为何谢怜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叫喊，忍不住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怜下意识挥开它。
若邪挨了打，委屈极了，缩回去，就此安静下来。
幻觉越发严重了，谢怜只觉得整个视野都扭曲起来，唯独父母的呼唤仍是清晰入耳的，就好像他们的存在，才是真实。
于此刻的谢怜来说，幻境中的父母便如水中浮木，是拼了命也要抓住的存在。
谁料，就在双手快要碰触到他们时，他掉进了一个坑里。
或许是猎人挖的陷阱吧，足够吞下他这样的大男人。若是平时，再深的坑，谢怜也有办法脱身，可眼下中了毒，比受困的野兽还要狼狈，两手胡乱抓攀，指甲缝里全是泥。
有气无力的，不管如何努力，爬也爬不出来。只不停地叫着父母，直到精疲力尽，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谢怜醒过来，睁眼便见到一条白绫扭来扭去，似在着急。
“……若邪。”
张嘴便觉口干，嗓子也哑，是昏迷前喊太久所致。
沉默片刻后，他对若邪道：“……我看到我的父皇和母后了。”
毒性消散大半，幻觉消失。人虽是醒了，神色却空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一部分魂魄，又像是沉浸在梦中，留恋不已。
“……差一点，我就能碰到他们了。”
谢怜喃喃低语。
是的，那是幻觉。
但它太逼真了，像是一个美梦，同时，也像是一个噩梦，让他再一次明白，父母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他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再也无法碰触到他们温热的躯体。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想抓住那近乎真实的虚幻？
不是不明白这是假象，而是甘愿受骗。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他也想和他们说说话。
待到身上疲软退去，谢怜依旧站不稳，他虽是体质强过凡人，轻易毒不死，但恐怕也得修养两天才能完全恢复，只得靠着若邪伸长出去，勾住一棵树的枝干，把他拉了出去，一出去，顾不得拍去身上的脏泥，便趔趄着行在林间，不停四顾。
他在找菌子。
只要吃了有毒的菌子，就有可能再次见到对他微笑的父母。
残余的毒素和对父母的思念，摧毁了他的理智，让他成了一个只想要见一见父母的孩子。
很傻。但人的心是血肉做的，伤过，痛过，便留了疤，成了一块暗伤，再次复发，便是难以抵抗的痛。时间当然可以治愈伤痛，但这个时候的谢怜，离开他的父母，还不到一年。
谢怜在一棵树下找到了菌子，这一次，他摘了满满一怀，捧到溪水边上，胡乱过了水，便拿起来串在树枝上，烤了起来。还未熟透，便吃进嘴里，待到头晕恶心的症状加重，他又看到了父母的身影。
他面上一喜，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一步一步走过去。
这回吃得多，又未烤熟，毒性自然更强，走起路来，无比艰难，直走出了一身冷汗，身子歪来歪去，好几次扑了地，摔个狗吭泥，这也没能摔醒他，爬起来继续歪歪扭扭地走。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着魔一样，眼中只有父母的身影，却是不知，前头便是悬崖。
危险近在眼前，若邪焦急地扭来扭去，企图引起谢怜的注意，谢怜却对它视而不见，伸着两只手，执着地往死路走去。
终于，他扑进了父母的怀抱。但同时，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跌了下去。
好在若邪及时伸长，缠住附近的一棵树，把谢怜吊在半空，这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谢怜却毫无自觉，依旧沉浸在与父母团聚的幻觉当中，双臂作出拥抱的姿势，对着空空如也的怀抱说着话，面上又是笑，又是泪的，若这时候有人来看，定会以为此人疯癫了。
若邪一缩，想把谢怜往上拉去，谁知，谢怜却挣扎起来，往前一扑，想要抱住幻觉中的父母，仿佛生离死别。
无法，若邪只能继续吊着谢怜，维持住这个危险的姿势。
待到毒性过去，谢怜醒过来，已是第二日了，他挂在悬崖边一整个晚上，又冷又饿，睁眼便见到脚底下的万丈深渊。
“……”
若邪把他拉上去后，盘在他身上，委委屈屈，又瑟瑟发抖，像是在后怕。
“……我没事。”谢怜摸了摸它，“谢谢你，若邪。”
腹中仍有余痛，头脑也昏昏沉沉，但毒性散了大半，已看不到一丝幻觉了，可手心中似还留有拥抱亲人的余温。与父母团聚的欢欣，太过短暂，他才拥有过，又从他手心里溜走了。心中像是开了一个洞，洞慢慢地扩大，占据地盘一般，吞噬一个精神恍惚的人。
转头一看，不远处生着一大片菌子。
他怔怔地盯着，不知不觉间，双脚已是自己动了起来，慢慢地走了过去。
若邪大惊，焦急万分，抖成了波浪，最后啪的一下，蒙住了谢怜的眼睛。
“别担心，若邪，我没事的。”
谢怜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柔声轻哄若邪。
“我不会死的，所以，让我再试一回， 就一回。”
若邪还是不为所动，缠住他的双眼，不肯放。
谢怜叹了口气，良久，才道：“若邪，我只是……真的很想他们。”
和两位老人生前的最后谈话，并不愉快。这是谢怜一辈子的悔恨与遗憾，没有办法释怀。
被贬后，谢怜很认真地过日子，他总是很忙碌，因为生活总是要继续，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只是偶尔，他会忍不住问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能好好和他们说说话呢？
更甚至，谢怜还会想，若不是因为自己，他的父母，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若邪松了开来。
圈住谢怜眼睛的部位，有些濡湿，莫名的，它觉得很烫。
谢怜睁开眼，向着那片菌子走了过去。
于是，接下来便有了第三回。而有了第三回，便有了第四回，第五回……
心瘾源自于爱，爱有多深，瘾便有多重。
那几日，谢怜因为中毒，整日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幻境，醒了便吃菌子，不得一刻清明，但后来，他就停止了这种行为。
因为，他对菌子的毒性产生了抗性。
吃得再多也没用了，没办法听到父母的声音，也见不到他们的笑容了。
自此，谢怜再也不捡菌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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