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铁皮房的晚风带着潮热的湿气灌进窗缝,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发慌。安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昨晚她洗漱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脸上的乳液涂上去莫名刺痛,脸颊一阵阵发烫发痒,起初她只当是异地气候湿热、皮肤水土不服,没往深处想。还有那条贴身的洗脸毛巾,摸上去灰蒙蒙的发涩,怎么搓洗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尘味。
她太单纯,从未揣测过人心险恶,压根想不到是身边同床共枕的室友,在暗处对她下了阴狠的手脚。
身侧的林薇薇睡得安稳踏实,呼吸均匀绵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林薇薇根本没睡熟。
大半宿,林薇薇都在偷偷侧耳观察安娜的动静。听见安娜翻身、蹙眉、无意识揉脸的细微声响,她藏在被子里的嘴角,就会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阴冷笑意。
很好。
起效了。
她要的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折磨,日积月累的破败,让安娜漂亮的脸蛋慢慢泛红长痘、肤质溃烂,让她日日寝食难安、心神不宁。
天亮破晓,园区的哨声准时划破清晨的死寂。
所有被骗来的女孩全部被召集起床,统一排队洗漱、集合受训。
安娜起身下床时,脑袋昏沉发胀,脸颊的刺痛感愈发明显,照了一眼厕所模糊斑驳的镜面,才看见自己白皙的脸颊泛起了大片不正常的红血丝,泛红灼热,看着憔悴又狼狈。
原本明艳夺容的一张脸,硬生生添了几分破败感。
林薇薇跟在她身后走出宿舍,看见这一幕,心底窃喜翻涌,脸上却依旧是温柔关切的模样,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娜的脸颊,语气软糯担忧:“安娜,你脸怎么红了这么多?是不是这里太湿热过敏了?看着好难受啊。”
她指尖刻意轻轻摩挲,看似关心,实则故意触碰泛红的患处,假意安抚,实则变相折磨。
安娜下意识躲开,轻轻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肯定是水土不服啦。”林薇薇立刻接话,顺势卖乖,“我就没事,看来我的体质比较耐造。你别担心,好好养养肯定会好的。”
一番话,暗暗对比出自己的安稳顺遂,衬得安娜娇气脆弱、格格不入。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亮:“对了安娜,我去楼下帮你问问阿才哥吧?说不定他有药膏,能帮你缓解一下!”
不等安娜应答,林薇薇已经快步转身跑下楼。
又是这样。
她永远精准抓住每一个可以靠近阿才、刷存在感、卖懂事善良的机会。
清晨的园区人来人往,一众女孩列队整理内务,看守来回巡逻。阿才靠在楼下栏杆边,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夜色的阴郁,更衬得样貌俊俏利落。
无数道女孩的目光偷偷黏在他身上,艳羡又试探。
林薇薇一路小跑过去,刻意放缓气息,摆出乖巧担忧的模样,仰着头看向他,软软开口:“阿才哥!”
阿才垂眸看她,神色平淡无波:“怎么了?”
“安娜她脸过敏了,红了一大片,看着特别严重。”林薇薇皱着眉,语气满是善良的担忧,字字都在刷自己的体贴,悄悄踩一脚安娜矫情,“我劝她好好休息她不听,一直闷闷不乐的,我实在担心她身体扛不住,你这边有没有能用的药膏呀?”
她故意把所有过错归于安娜自己情绪不好、不懂照顾自己,把自己塑造成尽心尽力、贴心包容的好室友。
阿才的目光越过人群,遥遥望向不远处站在洗漱台旁的安娜。
女孩微微垂着头,抬手轻轻拂过脸颊,眉眼落寞,原本耀眼明艳的五官被一片泛红憔悴掩盖,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他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依旧没有特殊待遇,没有破例送药,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一句:“园区统一不私备药品,熬着。”
语气冰冷,规矩森严,和对待所有人一模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线在安娜身上停留的那两秒,是独一份的例外。
林薇薇看着他冷淡的模样,心里又妒又不甘,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乖乖点头:“好,我知道啦阿才哥,我会好好陪着安娜、劝她好好适应的,不给你添麻烦。”
极致乖巧,极致懂事。
演完这一出戏,她才装作担忧的样子折返回来,继续守在安娜身边扮演好人。
而身心不适、满心烦躁的安娜,再也忍不住,趁着众人扎堆洗漱吵闹、无人注意的空隙,独自转身走向园区深处的公共厕所。
整个园区管控森严,随处都是监控,唯独老旧厕所的死角最多,是为数不多能短暂逃离压抑、独处喘气的地方。
厕所潮湿阴暗,墙面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
安娜走到最里面的隔间,轻轻关上木门,靠在门板上,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镇定。
脸颊又烫又痒,心里又怕又慌,异国他乡,身陷囹圄,身边看似人人和善,却处处暗流涌动。无助感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
就在这时,隔壁隔间,传来一道低沉、压抑、小心翼翼的男声。
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谨慎和慌张,是她这几天以来,听过唯一不属于这片地狱的、干净又清醒的声音。
“有人吗?能不能借个手机,帮我发条求救短信?”
安娜猛地一怔。
她瞬间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这里全是被管控的新人女孩,怎么会有男生的声音?而且是求救的语气。
她迟疑几秒,压低声音,轻轻回应:“……你是谁?”
隔壁的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遇到一个愿意回话、且声音温柔冷静的人。
停顿片刻,男声再次响起,压得极低:“我叫潘生,我是被骗来做网络运营的,我想逃出去,我想回家。”
短短几句话,字字泣血。
和她一模一样。
都是被高薪骗局诱骗过来,被困在这座人间炼狱,失去自由,日日惶恐。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孤独、茫然,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共鸣。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深陷绝境。
原来这里,还有同样不甘认命、一心想要逃离的人。
安娜攥紧衣角,心跳骤然加快,脸颊的燥热和心底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她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我也是被骗来的。我叫梁安娜。”
阴暗闭塞的厕所隔间里。
两个素未谋面、同样坠入深渊的陌生人,在此刻正式相遇。
外面园区人声嘈杂,林薇薇还在人前扮演着温柔懂事的完美人设,时不时抬头望向阿才的方向,暗自算计,伺机使坏。
高墙之外是无望的囚禁,身边是藏刀的伪善室友。
可从这一刻起,安娜的黑暗里,终于多了一束微弱的、名为同类的光。
潘生的出现,将彻底打破这座囚笼一成不变的绝望,也将彻底打乱林薇薇所有的算计,更会牵动那抹始终克制、藏于眼底的偏心。
地狱棋局,自此,正式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