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到腊月里终于停了。宣室殿窗下的水仙谢了两茬,换成了红梅插瓶,疏疏落落的几枝横在青瓷瓶里,枝头缀着胭脂色的花苞,像是等着什么日子一齐绽开。
陈子卿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腊月廿三,她的生辰。及笄之日。
她这几日愈发安静,常常坐在小几前捧着书卷发呆,半天也翻不了一页。青禾进来添茶的时候看着她出神的侧脸,忍不住抿着嘴笑:"小姐可是在想及笄礼的事?"
陈子卿被她说中心事,"啪"地合上书卷,耳根又开始泛红:"胡说什么,我看书呢。"
"小姐一紧张就咬笔杆,"青禾指了指她手里那支笔,笔杆上果然又多了几个浅浅的牙印,"这都咬秃三支了,陛下瞧见了又该笑您。"
陈子卿低头一看,赶紧把笔藏到袖子里,脸颊鼓了鼓:"青禾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奴婢是替陛下心疼笔。"青禾笑嘻嘻地退出去,临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说了,及笄礼那日,他有东西要给您。"
门帘落下,殿内又只剩陈子卿一个人。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抱着那卷书缩进椅子里,把脸埋进书页间,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一整个春天。
及笄那日,天朗气清。
宣室殿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宫中女官进进出出,手里捧着深衣、玉佩、笄簪,一样样摆在梳妆台上。陈子卿被按在铜镜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青禾替她梳了双鬟髻,再用一支和田白玉笄将发髻挽起。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两颊薄红,眼尾微挑处天然一段风流,可眼底却带着几分紧张的光,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小姐真好看。"青禾退后两步端详,由衷地赞叹。
陈子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她"腾"地站起来,刚转过身,刘彻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朝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庄重。可他迈进门第一眼望向她时,那双漆黑眸子里的光骤然柔了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地顿了顿。
陈子卿站在铜镜前,藕荷色深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枝亭亭的花。白玉笄挽起乌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颈线,颊边胭脂色从耳根蔓延到腮上,一双杏眼含着水光,紧张地望着他。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身后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久到陈子卿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对——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过来。"
陈子卿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刘彻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仰着脸迎上他的目光。
"朕的小丫头长大了。"他说。
陈子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十五年了,她在这个时代活了十五年,头一次有人对她说"长大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这么浓的珍重和不舍——像是亲手养了一朵花,含苞待放了那么久,终于要开了,他既欢喜,又舍不得那朵花从此不属于他一个人了。
"陛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您答应过我的事,还算数吗?"
刘彻看着她鼻尖微红的模样,心里软得不像话。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开掌心——是一枚赤金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彻"字,背面是一朵缠枝海棠。
"朕说话算话。"他将令牌放入她掌心,温热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这是朕的私印令牌,见令如见朕。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儿都行,没人敢拦你。"
陈子卿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那朵缠枝海棠雕得栩栩如生,和宣室殿里那张小几上的绣花一模一样。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小几上的海棠纹,那些藕荷色的锦垫,那些他嘴里轻描淡写的"前两日让人摆的"——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把她放在了心上最柔软的位置。
她攥紧令牌,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滚了下来。
"陛下这是要我做个小霸王么?"
刘彻伸手替她擦掉那滴泪,拇指轻轻抹过她脸颊,笑了一声:"朕的皇后,当然要做小霸王。整个天下你横着走都可以。"
"……那我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两人笼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陈子卿低头把玩着那枚令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问他:"陛下,您今早没批奏章?"
刘彻挑眉:"今日是你及笄礼,朕还批什么奏章。"
"可是淮北的折子昨儿送到了,卫将军的军报也——"
刘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唇:"今日不谈朝政。朕陪你去梅园看花。"
陈子卿被他的指尖按住嘴唇,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刘彻感受到她唇上温软的触感,也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耳根竟也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走吧。"他轻咳一声,转身率先往外走,背影端得四平八稳。
陈子卿站在原地,捂着嘴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噗"地笑出了声。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
她快步跟上去,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走。刘彻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到她走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才重新迈步。他的袖口与她的袖口不时轻轻擦过,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梅园的红梅开得正好,满树胭脂色的花苞一夜之间全绽了,枝头沉甸甸地坠着花,幽香扑面。陈子卿站在一株老梅下仰头看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发间,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刘彻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忽然道:"陈子卿。"
"嗯?"她回头。
"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你很好看。"
陈子卿愣住了,然后整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猛地转回去,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梅花枝间:"……陛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憋了十五年,今日终于能说了。"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抬手替她拂掉发间落的一瓣红梅,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往后朕日日说。"
陈子卿低着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片花瓣,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她攥着袖口,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回了一句:
"……那陛下可不能嫌烦。"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他胸腔里传出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朕嫌什么都不会嫌你烦。"
红梅在头顶簌簌地落着花,长安城冬日稀薄的阳光暖洋洋地铺了一地。陈子卿站在他身前,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一种珍重而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捧住了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
她没躲。
腊月廿三,及笄礼成。从这一日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陈家庄园里的小姑娘了。她是刘彻亲口认下的皇后,是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长大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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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里,颜爵看着水镜中梅树下并肩的两个人,尾巴尖轻轻一颤:"汉武帝刚才说'你很好看'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庞尊难得没有嗤笑,抱着手臂看了好一会儿:"……是挺好看的。"
白光莹掩着唇笑:"及笄礼一过,汉武帝怕是要连夜拟立后诏书了。"
镜旁金色小字悄然浮现:【刘彻对陈子卿好感度:九十八。陈子卿对刘彻好感度:七十五。】
颜爵挑眉:"七十五了?这丫头从负十五到七十五,用了不到三个月。"
白光莹笑着摇头:"你以为只有汉武帝在等?这丫头心里那根线,早就系在汉武帝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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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镜中梅树下帝王的侧影,轻声道:"汉武帝今日在梅园里说的那些话,怕是他这三十四年来说过最轻柔的话了。"
李世民想了想,忽然道:"朕当年跟你在梅园说话的时候,也没这么大阵仗。"
长孙皇后笑着瞥他一眼:"陛下当年在梅园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枝梅花不错,摘回去给观音婢插瓶',可您摘了满园的花,最后挑了最好看的那枝递给臣妾的时候,手也在抖。"
李世民咳了一声,偏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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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明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水镜,慢慢缝了一针:"及笄了。汉武帝从今往后,怕是恨不得把这丫头揣在怀里走哪儿带哪儿。"
朱元璋凑过来:"朕当年把你娶进门之后,不也走哪儿都带着你?连上朝都要你在帘后坐着。"
马皇后笑着拿针在他手背上一戳:"所以我才说,汉武帝跟你一个德性。"
水镜合拢,金光散去。可那梅树下两只悄悄交握的手,已印在了三个时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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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陈子卿被刘彻牵着走回殿中,怀里还揣着那枚令牌,掌心里全是汗。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背面的海棠纹,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帝王——他正低头看路,注意着脚下的台阶,那只牵着她的大手稳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把令牌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