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里暖融融的,四角铜兽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整座殿宇笼在一种温润的静谧中。刘彻的书案上摊着大半摞未批完的奏章,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墨迹尚未干透,像是主人走得很急、来不及收笔。
可陈子卿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奏章上。她的视线定定地粘在书案旁边那张小几上——紫檀木的几面,铺着一方藕荷色锦垫,垫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卷书册,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青瓷笔洗,一看就是新添置的。
她心里那根弦猛地被人拨了一下。
"陛下……这是什么时候备下的?"她转过头,声音有些发涩。
刘彻正脱下外罩的玄色大氅递给内侍,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前两日让人摆的。"
前两日。那时候废后诏书还没拟好,阿娇姑姑还在椒房殿里,刘彻就在他的宣室殿里,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添了一张小几。陈子卿的指尖轻轻拂过藕荷色的锦垫,那料子软得像云朵,针脚细密,边角还绣着小小的海棠花纹。
跟她的衣裙一个颜色。
她猛地收回手,耳根又烧起来了。
刘彻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陈子卿只能仰着脸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低垂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温软的愉悦。
"喜欢?"他问。
陈子卿张了张嘴,想说"臣女不敢",可话到嘴边,撞上他眼底那抹期待的光,生生拐了个弯:"……嗯。"
刘彻的唇角肉眼可见地扬了起来。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按,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刚刚肯让人摸的猫:"那以后就在这里读书写字。朕批折子的时候,你坐旁边。"
"可臣女终归要回府的……"她小声说。
"回什么府?"刘彻挑眉,"朕下旨,把你从陈府接到宫里来住。"
陈子卿瞪大了眼:"不行——"
"为何不行?"他歪了歪头,那模样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却带着几分赖皮的意味,"你方才在殿外说了'好'字,朕听到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臣女不是君子!"她急了,伸手拽他的袖口,"陛下,臣女还没及笄,住宫里不合规矩——"
刘彻被她拽着袖子,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截腕子细瘦得像一折就断,他都不敢用力:"那朕等你及笄。还有三个月,朕等得起。"
陈子卿被他握着腕子,挣了两下挣不脱,只能红着脸瞪他:"陛下怎么什么都知道……"
"朕知道的可多了。"刘彻松开她,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章,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比如你早上起不来床,最爱吃桂花糕,看书看入迷了会不自觉地咬笔杆——"
"陛下!"陈子卿的脸彻底红透了。他怎么连她咬笔杆都知道——那是她前世就有的毛病,这辈子根本改不掉!
刘彻抬起头,隔着书案看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朕的小丫头,朕自然要多上心。"
"小丫头"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像是一早就想好了这个称呼,只等着今日亲口叫出来。陈子卿站在那张藕荷色的小几旁边,手指绞着袖口,心跳得像揣了一窝兔子。
她躲了他十五年。可从他叫她"小丫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十五年来筑起的所有围墙,在这一声称呼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陈子卿就这么在宣室殿里住了下来。刘彻没有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只是让人给陈家传了话——"二小姐在宫中暂住,不必挂念"。陈蟜接到口谕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可天子的意思谁敢违逆,只能战战兢兢地应了。
陈子卿每天早起的时候,刘彻已经批了一摞折子了。他醒得极早,五更天就起身,等她揉着眼睛从内殿走出来时,他总会抬眼看她,说一句:"醒了?桌上有热的桂花糕。"
青禾被接进宫来伺候她,每日看着天子亲自给自家小姐留点心,吓得直念佛。陈子卿坐在那张藕荷色的小几前,捧着热乎乎的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余光瞥见刘彻低头批奏章时微抿的唇角,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包裹住了。
有一日她看书看入了迷,果然又无意识地咬起了笔杆。刘彻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抬头,就看见他的小丫头咬着笔杆眉头微蹙的样子,眉心一缕碎发垂下来,被殿内的穿堂风轻轻吹动。他没出声,只撑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子卿回过神来,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啪嗒"一声笔掉在了案上。
"陛、陛下——"
"朕什么都没看见。"刘彻一本正经地低头,重新翻开一本折子,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陈子卿捂着脸缩到小几后面,耳朵红得几乎能滴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入冬了。宣室殿里早早地烧起了地龙,暖意融融。刘彻怕她闷,让人搬了几盆水仙摆在窗下,白瓣金蕊,清幽的香气在殿内缓缓流淌。陈子卿坐在窗边看水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他:"陛下,长门宫那边……冷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刘彻批折子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放下朱笔,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
"朕让人送了炭火和冬衣过去。"他说,"你姑姑……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陈子卿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的,阿娇姑姑和刘彻之间的恩怨太深太复杂,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化解的。可刘彻愿意对她说实话,愿意告诉她他做了什么,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郑重的态度。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拨了拨水仙的花瓣,低声道:"谢谢陛下。"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张小脸上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惊慌和疏离,开始有了属于十五岁少女本该有的柔软。他心头一动,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陈子卿。"他叫她全名,语气郑重得让她抬起头来。
"朕等你及笄。"他一字一字地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窗外初冬薄薄的日光,"及笄之后,朕要你做朕的皇后。"
陈子卿愣住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水仙的花瓣轻轻摇曳,满殿清香。她看着面前这个蹲下身与她平视的帝王——他是千古一帝,是杀伐决断的汉武帝,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目光里只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笃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开什么玩笑",想说"臣女何德何能",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眉尾那道极浅的旧痕。
刘彻怔住了。
"那陛下要说话算话。"陈子卿收回手,耳根又红了,可声音却稳稳的,"臣女……等着。"
刘彻的眼底翻涌过一种极深极浓的情绪,像是整整十五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他握住她那只方才碰过他眉尾的手,十指缓缓扣入她的指缝,手心贴着手心,热得发烫。
"朕说话算话。"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小丫头,朕等你。"
窗外,长安城的初雪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殿内水仙清幽,地龙温煦,两只交握的手浸在暖融融的光里,谁都没有松开。
陈子卿望着窗外飘落的初雪,心里那团乱麻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红线,一头连着她,另一头,牢牢系在了这个等了她十五年的帝王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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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颜爵看着水镜里那两只交握的手,狐狸尾巴晃了晃:"汉武帝蹲下来跟这丫头平视说话——朕没见过哪个帝王能为一个小姑娘弯下腰的。"
庞尊难得没抬杠,只抱着手臂哼了一声:"……算他有心。"
白光莹轻轻一笑,指着镜旁的金色小字:【刘彻对陈子卿好感度:九十五。陈子卿对刘彻好感度:四十五。】
"涨得真快。"颜爵感叹,"四十五了,这丫头怕是要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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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立政殿】
长孙皇后看着水镜里刘彻蹲身的画面,轻叹一声:"能让帝王蹲下身来的人,一定是在他心里占了极重的位置。"
李世民想了想,忽然道:"观音婢,朕当年追你的时候,可曾蹲下过?"
长孙皇后笑着瞥他一眼:"陛下当年在马上拉我上去的,可不曾蹲过。"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朕现在蹲,来得及吗?"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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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明坤宁宫】
朱元璋瞪着水镜里刘彻握着陈子卿手的画面,忽然转头看马皇后:"秀英,朕当年有没有蹲下来跟你说过话?"
马皇后头也不抬地缝衣:"你当年蹲下来给我系过鞋带。"
朱元璋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开了,伸手揽住她的肩:"那朕比刘彻小子强。他还没给人家系过鞋带呢。"
马皇后笑骂了一句,由他揽着,水镜里的画面在金光中缓缓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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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覆盖了长安城的千重宫阙,宣室殿里灯火温暖。陈子卿靠在窗边,被刘彻披了一件厚厚的大氅,裹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
"朕的小丫头。"
她侧过头,对上刘彻温和的眉眼,悄悄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