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仪锁上木箱，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羽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泪光与炽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转过身，目光轻轻落在帘幕的方向。
她早就知晓，自己的小女儿躲在帘后偷看。
这孩子自小聪慧异常，敏感通透，不爱玩耍，不爱甜食，不爱闺阁女子喜爱的珠翠胭脂。
唯独爱躲在书房角落，静静看她读书写字，一看便是大半日，沉默安静，眼神澄澈，却又深邃得不像孩童。
温婉仪抬手，轻轻掀开烟青色帘幕。
入目便是小小的苏烬微，赤足立在青石地上，小小一只，眉眼清灵，静静望着她。
那双孩童的眼眸里，没有好奇，没有懵懂，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和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悲悯与冰冷。
温婉仪心头微颤，弯腰俯身，温柔地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苏烬微的额头。
嗓音轻柔得如同晚风落雪，一字一句，缓慢郑重，像是用尽毕生力气，对自己年幼的女儿，道尽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烬微，娘教你记住一句话。”
“生为女子，便是原罪。”
苏烬微抬眸，澄澈的黑眸直直望着自己的母亲，轻声开口，嗓音软糯稚嫩，却异常清晰：“为何是原罪？”
温婉仪看着女儿纯粹的眼眸，心头酸涩翻涌，几乎哽咽。
她活了二十七年，自幼通读经史子集，胸藏山河谋略。
明明才学碾压当世无数男子，明明眼界格局远超朝堂庸臣，明明心怀家国、愿为苍生效力。
可从头到尾，她连站在阳光下展露才华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兄长，她的族人，世间千千万万平庸男子，仅凭性别，便可轻而易举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读书入仕，金榜题名，入朝掌权，名留青史，建功立业，随心所欲。
而她，和天下所有女子，只能被困四方宅院，困于三从四德，困于世俗礼法，生来便是附庸，生来便是卑弱，生来便不配拥有抱负与理想。
温婉仪按住女儿的肩头，目光沉沉，字字泣血，刻入幼童耳畔：
“因为这天下的规矩，是男人定的。”
“他们定乾坤秩序，定尊卑贵贱，定仕途通路，定万古礼法。”
“他们说，男子顶天立地，掌山河社稷，是天地正统。”
“他们说，女子柔弱卑贱，只配主内持家，是世间附庸。”
“他们立下律法，明文禁止女子科考、入仕、参政、掌兵，断了所有女子的前路。”
“有才者居高位，无能者居下位，是天地正道。可唯独女子，无论多聪慧、多能干、多心怀天下，终究只能困于方寸之地。”
“庸碌男子，不学无术，亦可身居庙堂，执掌万民生死。”
“绝世女子，胸藏山海，终究只能相夫教子，腐烂深宅。”
六岁的苏烬微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晚风穿堂，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拂动她单薄的衣角，小小的身躯立在满地落絮之中，安静得近乎死寂。
她没有哭闹，没有疑惑，孩童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怨怼的稚气，只有一种骤然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她好像一瞬间，彻底看懂了这大靖江山三百年来的荒唐本质。
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恭敬道贺的声音，穿透庭院寂静，直直闯了进来。
“大少爷高中二甲进士！位列朝堂！老爷大喜！阖府大喜！”
“恭喜苏大少爷金榜题名，从此青云直上，光耀门楣！”
声声道贺，热烈滚烫，塞满了整座苏府。
苏烬微的嫡兄，苏文轩。
年方二十，资质平庸，愚钝寡学。
自幼读书拖沓懈怠，经史子集一知半解，策论空洞无物，胸无远见，目无山河，连最基础的民生时政都全然不懂。
他读书十余年，全靠苏家家世堆砌、名师辅导、世家人脉兜底，方才堪堪熬过春闱，得了一个二甲末等的进士名次。
论才学，他不及母亲温婉仪的万分之一。
论格局，他眼界狭隘，自私平庸，只知追名逐利，贪图荣华。
论胸襟，他毫无家国大义，不懂民生疾苦，不通治国之道。
可他是男子。
就凭这一个身份，他今日便可金榜题名，一朝登科，入朝为官，受万人称颂，成苏家荣光，享一世权柄荣华。
庭院之外，苏家老爷满面红光，笑声爽朗，接待着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宾客，人声鼎沸，喜气冲天。
满府上下，丫鬟仆妇、管家嬷嬷、宗族亲戚，人人面带喜色，争相恭维，称颂苏文轩年少有为、天资卓绝、前程似锦。
无人提及书房之中，那位写尽旷世策论、才华冠绝京华的苏家夫人。
又有谁知道，苏家真正的鸿儒奇才，被藏于深宅，埋没尘埃。
又有谁知道
温婉仪听着外头震天的喜乐道贺声，温柔的眉眼之间，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望着窗外喧嚣热闹的光景，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极冷，藏着半生无法排解的不甘与悲凉。
“你看，烬微。”
“愚笨男儿，登科入仕，便是光宗耀祖，人人称颂。”
“聪慧女子，深藏不露，便是安分守己，理所应当。”
“这世道从来不论贤愚，不论才华，不论本心，只论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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