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观榜

焚规

大靖,景和七年,暮春。

京华落絮纷飞,满城杨花如雪,漫过朱墙黛瓦,覆住十里长街的车水马龙。

正值春闱放榜之日,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片喧嚣的喜乐与沸扬之中。

鼓乐喧天,鞭炮不绝,往来百姓皆驻足仰望皇城外墙那方崭新的金榜,声声道贺,此起彼伏,绵延百里不绝。

大靖立朝三百余年,礼制森严,纲常既定,天地秩序自开国之初便刻入律法骨髓。

——乾为天,坤为地,男主外,女主内,男子掌庙堂乾坤,女子守深宅方寸。

三百年来,科考春闱只为男儿所设,金榜题名者,皆是七尺郎君。

入朝为官、执掌权柄、封侯拜相,从来都是男子与生俱来的殊荣。

而女子,自呱呱坠地起,便被礼法锁进了方寸闺阁。

识字为逾矩,有才为不祥,有志为僭越,纵使胸藏山海、智冠京华、谋定乾坤。

最终也只能落得个深埋内宅、碌碌终生的结局,连一丝展露锋芒的机会,都被这千年规矩死死碾碎。

苏府,城西书香世家,百年清誉,世代从文,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文雅门第。

苏府后院,庭院寂寂,梧桐覆院,落絮无声坠地,连风都带着几分沉郁的静。

六岁的苏烬微穿着一身素色软缎小袄,乌发松松挽成两个垂髻,眉眼尚带着孩童的稚嫩清透。

却偏偏生了一双极沉极冷的眸子,不似寻常稚童的天真烂漫,反倒藏着一种与年纪全然不符的通透与沉静。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立在书房外的雕花帘幕之后。

帘幕是上好的烟青色纱罗,轻薄通透,能清晰窥见书房内的光景。

却又能完美遮蔽她小小的身形,将她藏在方寸阴影之中。

窥见这世间最荒唐、最刺骨的真相。

六岁的苏烬微,还未及书桌高,身形纤细单薄,眉眼清丽如画,是苏府最不起眼的幼女。

府中上下所有人都道,苏家六小姐性子软糯,安静怯懦,不爱嬉闹,不喜言语,生来便是一副温顺乖巧的闺阁模样。

将来长大了,定是个守礼贤淑、安稳一生的寻常贵女。

配一门家世相当的亲事,相夫教子,安稳终老,便是最好的归宿。

可这具看似柔弱温顺的小小躯壳里,早已藏了一颗俯瞰世俗、厌弃规则、偏执凛冽的灵魂。

自她记事起,她便比寻常孩童敏锐百倍,通透百倍。

旁人习以为常的世道规矩、天经地义的尊卑秩序,落在她眼底,全是荒唐可笑、冰冷残酷的枷锁。

此刻,书房之内,正端坐着一位女子。

是苏烬微的生母,温婉仪。

彼时的温婉仪不过二十七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容貌温婉绝世,眉目含韵,气质清雅如竹,周身萦绕着饱读诗书的通透书卷气。

她本是江南温氏嫡女,温氏世代出才女,而温婉仪更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女子。

世人只知江南温婉仪诗书绝代、品性端方。

可又有谁知道,这位被世人冠以“闺阁第一贤淑”的世家夫人。

胸中藏的是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

眼底装的是山河万里的民生格局。

笔下写的是远超当朝半数文臣的策论韬略。

大靖三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朝堂重臣著书立说、上疏献策。

论及吏治改革、边防军备、赋税民生、赈灾安邦。

无人能出温婉仪之右。

可偏偏,她是女子。

仅仅这两个字,便足以抹杀她所有的惊世才华,禁锢她所有的鸿鹄壮志,判她终生囚于内宅,永无出头之日。

窗棂大开,暖风裹挟着满城的喧嚣鼓乐隐隐飘入书房,外头百姓的欢呼、金榜题名的喜庆、新科进士的马蹄声、沿街的庆贺笙歌,层层叠叠,穿透层层院墙,落在寂静的书房之中,格外刺耳,格外讽刺。

温婉仪端坐在梨花木书桌前,一身素雅月白襦裙,无珠翠点缀,无华服加身,素净得如同庭院里随处可见的落花。

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湖笔,指尖纤细白皙,骨节清匀,握笔的姿态端正沉稳,笔锋起落间,字字铿锵,力透纸背。

书桌之上,平铺着一张三尺宣纸,纸上墨迹淋漓,一篇《靖朝吏治疏》已然落笔过半。

字字珠玑,句句远见。

她细数大靖朝堂百年积弊,点破世家垄断仕途、庸臣尸位素餐、赋税分配不均、边防军备松弛、寒门无晋升之路的种种乱象。

条理清晰,论据确凿,对策稳妥可行,字字切中要害,句句直指朝堂病根。

这一篇策论,若是递入宫中,呈于帝王案前,足以震动朝野,刷新吏治,造福万民,胜过当朝十余位元老重臣一年的上疏进言。

可此刻,这篇惊世策论,只能静静躺在深宅后院的书桌之上。

无人得见,无人知晓。

最终的归宿,只会是紧锁的箱底,蒙尘腐烂,终其一生不见天日。

温婉仪落笔的手,微微顿住了。

一缕极淡、极凉的苦笑,攀上她温婉的眉眼。

她抬眼,透过雕花窗棂,望向皇城的方向。遥遥百里之外,皇宫巍峨,金榜高悬,无数男儿凭借一场春闱,一朝成名,跃入龙门,从此平步青云,执掌苍生祸福。

那些新科进士之中,大半人资质平庸,学识浅薄,不通吏治,不懂民生,甚至提笔忘字、胸无点墨者比比皆是。

可他们是男子。

仅此一个身份,便胜过世间所有绝世才女。

温婉仪轻声叹息,嗓音温柔,却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字句轻缓,却字字剜心,落在帘后苏烬微的耳中,从此刻入骨血,永生难忘。

“又是一年金榜日,又是男儿登科时。”

“庸才居庙堂,鸿儒困深宅。”

“烬微,你看这天下,多荒唐。”

帘后的小小少女,身形微僵。

六岁的苏烬微,尚且不能完全读懂策论之中的吏治经纬、朝堂权谋。

可她能读懂母亲眼底的绝望,能读懂这满城喧嚣之下极致的不公,能读懂这世间刻死的规矩有多冰冷残酷。

她看着母亲落笔如飞,将毕生所学、毕生远见尽数倾注纸上,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她看着母亲写完一篇旷世良策,却只能亲手叠好,小心翼翼放进最深处的紫檀木箱,落锁封存。

那把铜锁清脆一响,锁住的不仅仅是一纸策论,锁住的是一位旷世才女一生的抱负、一生的理想、一生的不甘。

锁住的,是千万世间女子的天命。

焚规最新章节 下一章 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