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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嫣然魂穿孟古青

董鄂妃病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唐嫣然正坐在西暖阁里翻《内训》。她指尖顿了一下,把书搁在了膝上。

董鄂妃如今已是妃位,不是历史上那个刚入宫的低位常在。她入宫早,位份高,虽未封皇贵妃,却已经是福临心尖上的人。这个病来得太巧——巧到唐嫣然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可她没有深想,只是合上书,吩咐小宫女:“去太医院问问,董妃娘娘是什么症候。”

回话来得很快。风寒入肺,咳喘不止,太医说至少要养上十天半月。唐嫣然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心里盘算清楚,便让人开了库房。她亲自挑了一支五十年的人参,两斤上好的阿胶,一匣子川贝枇杷膏,又加了一篓银霜炭和一件狐皮氅子。东西不算顶贵,但样样都对症。

“送到承乾宫去。”她把单子递给小宫女,“就说本宫听说姐姐病了,心里挂念。东西虽薄,是份心意。让她好生养着,宫里的事不必操心,本宫替她盯着。”

小宫女领命去了。唐嫣然坐在窗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董鄂妃是妃位,地位仅次于皇后,与她同住紫禁城东路的承乾宫。那座宫殿离乾清宫不远,福临从养心殿批完折子过去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她必须得让这个病中送暖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董鄂妃觉得被冒犯,又让福临知道,她这个皇后没有趁人之危。

下午时分,赏赐送了出去。唐嫣然又备了第二批——这次是给宫里其他有正式位份的嫔妃。佟佳氏那里送了一卷新抄的《女诫》和一方端砚,纳喇氏那边是一盒南边来的胭脂香粉,博尔济吉特氏得了一部《金刚经》手抄本,其余几个答应格格各得了缎子和首饰。东西挨个送到了,唐嫣然的口信也传遍了六宫:“皇后娘娘说,都是姐妹,不必客气。”

傍晚时,唐嫣然让人把苏婉娘叫到了跟前。

苏婉娘如今已渐渐入了坤宁宫的门路,举止比初来时沉稳了些。她立在唐嫣然面前,低眉顺眼地听吩咐。唐嫣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董妃娘娘病了,皇上那边总得有人伺候。储秀宫西侧殿那五个姑娘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是该让皇上见见了。”

苏婉娘应了声“是”。唐嫣然放下茶盏,又叮嘱了一句:“你亲自去承乾宫走一趟,替本宫给董妃娘娘带句话。”

“娘娘请吩咐。”

唐嫣然微微倾身,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让苏婉娘一字不落地听清楚:“就说——董妃娘娘安心养病,皇上那边有本宫安排的人照料,误不了事。那五个姑娘都住在储秀宫,就在承乾宫隔壁,近得很。她们的模样娘娘也看见了,都是照着您的样子挑的。您只管放心。”

苏婉娘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唐嫣然靠回椅背,“记得,这话要当面说给董妃娘娘听,一个字不许漏,也一个字不许多。”

苏婉娘退出去时脚步轻悄,带起的风把案头的烛火晃了晃。唐嫣然坐在渐暗的光线里,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承乾宫的灯该亮了吧?董鄂妃收到那批东西,再听了那句口信,不知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猜董鄂妃会笑,笑着笑着,慢慢把笑意收起来。

承乾宫里确实亮了灯。

董鄂妃斜靠在暖阁的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珐琅手炉,指尖微微发凉。面前桌上摆着皇后送来的那堆东西——人参、阿胶、枇杷膏、炭、狐皮氅子——一应俱全,件件贴心。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怼,只是平静的、洞悉的了然。

苏婉娘垂手站在榻前,把皇后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完了,便安静地等着。董鄂妃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本宫知道了。回去替本宫谢皇后娘娘,等病好了,本宫亲自去坤宁宫磕头。”

苏婉娘躬身退下。承乾宫的门帘落下,殿内只剩下董鄂妃和她贴身的大宫女。大宫女忍不住道:“娘娘,皇后娘娘这话……”

“听着像好意。”董鄂妃把那只手炉拢了拢,声音低而温和,“实际上是告诉本宫——你病着的时候,她安排的人会替你伺候皇上。你最好早点好起来,否则日子久了,那五个就替你站住了。”

大宫女脸色微变:“那娘娘……”

“本宫会好起来的。”董鄂妃轻轻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些,可目光依旧沉静,“本宫若不好起来,岂不是辜负了皇后娘娘这番心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狐皮氅子,伸手抚了抚皮面上细软的绒毛。料子是好料子,皇后没有克扣。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这个皇后嫂子……倒比我想的聪明许多。”

当晚福临果然来了承乾宫。他在董鄂妃榻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握着她的手问她好没好些,又亲自喂了半碗粥。董鄂妃靠在枕上,半垂着眼帘,温温柔柔地应着,末了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日皇后娘娘送了好些东西来,还说要让人替臣妾盯着乾清宫那边,怕耽误了皇上的起居……”

福临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说的?”

“皇后娘娘一向大度。”董鄂妃微微一笑,“她说储秀宫新来的那几个姑娘都住在臣妾隔壁,离得近,方便照应。臣妾想着也是,总不能因为臣妾病了就误了皇上的正事。”

福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却莫名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的皇后在替他安排女人,安排的是隔壁那几个据说长得像他怀中人的秀女。他想挑刺,偏偏挑不出来,因为董鄂妃本人都没说什么,还替皇后说了好话。

“你好好养病。”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旁的事别操心。”

董鄂妃顺从地点了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殿门合拢时,她望着那扇门出了一会儿神,又低头看了看榻边那件狐皮氅子,轻声自语:“她做得可真周全。”

唐嫣然在坤宁宫里等着消息。苏婉娘回来禀报时,她正在灯下翻书,翻了半天也没翻动一页。听完了苏婉娘的复述,她微微点了点头,又问:“董妃娘娘说什么了?”

“董妃娘娘说‘知道了’,还说等病好了亲自来给您磕头。”

唐嫣然沉默了一瞬。只说了“知道了”三个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反倒让她觉得踏实——若董鄂妃堆着满脸笑意说“谢娘娘恩典”,那才是真的不好对付。越平静,说明她越看透了这盘棋。

“她果然聪明。”唐嫣然合上书,轻轻呼出一口气,“比我想的还聪明。”

夜渐深了。唐嫣然换了身体往希望书坊去,走在街巷里时,迎面碰见几个刚从茶馆出来的读书人,手里还攥着《东宫》的抄本,边走边议论“第二十六章太子该不该认错”。她从他们身边走过,面纱下的嘴角微弯,脚步轻快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偏街。

小九远远看见她来了,赶紧把后院的门推开。方娘在灯下埋头抄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笑:“东家来了?今日刻版印了三百册《倾国谋》的续篇,一早便卖空了。”

唐嫣然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阿福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指尖。她望着院子里那丛刚抽了新芽的竹子,忽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后宫里她布了棋,书坊里她立了业。哪怕明日废后的诏书真的下来,她也有地方可去,有事情可做,有自己的名姓可以活。

她低头喝了口茶,把心里的那点疲惫压了下去,铺开纸继续写钩弋夫人最后一章。

窗外的夜风里,隐隐传来前门大街夜市收摊的吆喝声。唐嫣然落笔时的沙沙声很轻,轻得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瓦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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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乾隆年间·紫禁城】

小燕子这回没蹲假山,直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御花园正中央,翘着腿仰头看天幕,手里还捧着一把五香瓜子嗑得咯嘣响。

“紫薇!你听见没!她让人传话给董妃娘娘,说‘都是照着你模样挑的’!这话太毒了!明面上是关心,暗地里全是大棒!”

紫薇坐在旁边,无奈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瓜子壳:“小燕子,你别说得这么难听,皇后娘娘也是为了自保……”

“我夸她呢!”小燕子嗑得更响了,“换我我说不出这种话来!我只会直接骂皇帝‘你不是东西’,然后被打入冷宫!可她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董妃还得谢她!你看看董妃那个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门儿清!”

天幕上恰好闪过董鄂妃在灯下抚那件狐皮氅子的画面,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盛着淡淡的、什么都看得透的光。紫薇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道:“董妃也是个聪明的。”

“两个聪明人碰一块儿了。”五阿哥从假山后头走出来,仰头望天,“一个布棋,一个接棋,谁也不说破,谁也不翻脸。皇后的后宫……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

乾隆站在乾清宫前,沉默地看着天幕上的画面。他刚刚看完皇后送药、传话、董妃接话的全过程,忽然转头问纪晓岚:“你说,她这是在学杨丽华?”

纪晓岚斟酌着道:“回皇上,杨丽华是柔中带刚,这位皇后娘娘也是。可她比杨丽华多了一样——她手里有书坊,有退路。杨丽华被废了就是真的废了,可她被废了还能出宫写书养活自己。所以她的‘大度’,比杨丽华的更从容。”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所以她那句‘都是照着你的模样挑的’,既是给董妃听,也是给自己壮胆。她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怕你们。”

和珅在旁擦着汗,心里暗想这位老祖宗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天幕上的唐嫣然正坐在希望书坊的院子里喝茶写书,眉宇间那股子“我自有天地”的劲头,确实让人挪不开眼。

北京城的茶馆里今晚又多了新话题。周老三拍着醒木:“列位列位!今日天幕又出新章——皇后娘娘给董妃娘娘送了药材和口信,那句‘都是照着您的模样挑的’诸位可听清了?”

满堂轰然。有人拍大腿:“这皇后娘娘是个狠人!送姑娘给自家男人,还专门送长得像人家心尖尖的!”

“那不叫狠,那叫稳!”另一个声音接道,“你想想,她要不是这么干,董妃一病,皇上全副心思扑在承乾宫,那皇后娘娘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可她现在送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去,皇上的心思分出去一半,董妃也得承她的情——高!实在是高!”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妇人擦了擦眼角:“我年轻时候婆婆也是这么给我男人纳妾的,一模一样的手段……我那时候觉得委屈,现在看皇后娘娘也这么干,忽然觉得她比我还难。她可是皇后啊,还得受这份气。”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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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雍正王朝·养心殿】

雍正看着天幕上唐嫣然写书的那一幕,手里的茶凉了都没察觉。苏培盛轻手轻脚换了一盏,他才回过神来。

“苏培盛,你说她累不累?”

苏培盛一愣:“皇上问的是……”

“白天在宫里当皇后,查账本、管后宫、给人送东西递话;夜里换了身子出宫写书、打理书坊、招呼那帮抄书的人。”雍正把凉茶推了推,目光落在天幕上唐嫣然微微泛青的眼圈上,“她一天睡几个时辰?”

苏培盛不敢答。雍正自己答了:“朕看至多两三个时辰。她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的分量。”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可她干得挺高兴。你看她写书那个劲儿,比她在宫里端坐着说话时鲜活多了。”

苏培盛偷偷看了一眼天幕。果然,唐嫣然在希望书坊后院里埋头写稿的样子,与白天在坤宁宫里端茶微笑的模样判若两人。一个是真的她,一个是她演给别人看的她。

雍正喝了口热茶,没再说话。可他心里在想——那间小小的书坊,大概是她在这座紫禁城里给自己留的一扇窗。窗外是自在人间,窗里是皇后之位。她踩着两边过日子,硬生生把一条绝路走成了两条。

京城里的百姓们今晚议论的重点稍微跑偏了些。有人关注皇后的“大度手段”,有人关注董妃的“隐忍接招”,可更多的人在盯着天幕上皇后进希望书坊写书的那段。

“她一天当两个人用,白天皇后,晚上东家,怪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可你看她写书那会儿高兴的,比在宫里强多了。”

“我要是她,我干脆不当这个皇后了,直接出宫开书坊多好……”

“那怎么能行!她救了康熙爷的命,皇上不认史书也得认!老天爷都看着呢!”

天幕上,唐嫣然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仰头望着后院里那丛竹子发了会儿呆。面纱遮着她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也有安安静静的满足。

北平城的夜空下,无数人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都沉默了一瞬。

过了很久,才有人轻轻说了句:“她一定很累。”

是啊。她一定很累。可她从没让人看出来。

唐嫣然收起稿纸,裹好斗篷走出希望书坊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她抬手拢了拢面纱,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深蓝的夜幕里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夜色特别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低下头笑了笑,快步走进了宫墙的阴影里。那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朱红色的宫门之后。

而天幕上,那个背影的余韵还在。无数双眼睛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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