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梢辞万剑，伴君赴西途

风穿林叶，簌簌作响，将场上死寂的气氛拉得愈发压抑。

谢寒舟白衣立于前，仙气浩荡如山海，不动一刀一剑，便压得全场正道群雄噤若寒蝉。

那句谁若强行出手伤他，便是与我为敌，如同一道无形禁令，牢牢锁死了所有人的兵刃与胆量。

各派修士面面相觑，手中仙剑寒光依旧凛冽，却再也无人敢往前挪动半步。九天仙君之威，远非凡尘仙门能够抗衡，他们自诩正道除邪，可终究没有胆子，公然与一位谪仙开战。

人群之中，凌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妒火与恼羞。

他筹划三年，步步为营，亲手葬送沈清辞所有荣光与性命，本以为能永绝后患，坐稳青云第一天骄之位。可如今那人浴火归来，褪去温润，满身戾气，依旧能牵动所有人的目光，甚至让高高在上、无情无念的谢寒舟，不惜与众仙为敌，一意护他周全。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沾满怨气、人人唾弃的邪魔，能得到仙君毫无保留的偏爱？而他恪守正道规矩，步步谨言慎行，却永远只能望其项背，永远活在沈清辞的阴影之下。

凌玄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阴翳，再抬眼时，又强行换回那副温润自持、大义凛然的君子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杀意，早已根深蒂固。

他清楚，今日有谢寒舟坐镇此地，他们绝无可能斩杀苏尘。强行开战，只会让整个正道蒙受重创，得不偿失。

良久，凌玄缓缓收剑入鞘，对着半空白衣仙君躬身一礼，语气隐忍，再无半分方才的强硬：“既然仙君执意庇护，我等不便冒犯仙威。今日暂且退兵，只是还望仙君谨记，怨气蚀心，邪念难除，他日此人若是祸乱苍生，还望仙君莫要后悔今日抉择。”

他刻意留下这番话，一是给自己台阶下，二是暗中埋下口舌，日后但凡凡尘出现半点邪祟祸事，便可尽数安在苏尘身上，再度集结正道围剿。

谢寒舟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他心底算计，清冷眸光淡淡扫过凌玄，没有多余回应，只有不加掩饰的漠然。

小人心思，不值一提。

他自会护住苏尘，也自会查清三年前烬渊全部真相，待到水落石出之日，所有藏在伪善面具下的阴谋与罪孽，终究无处遁形。

其余各派长老见状，也只能纷纷收剑，不甘却又无奈地散去周身剑阵。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剑光缓缓褪去，笼罩整片山林的压迫感渐渐消散，可在场所有人看向苏尘的目光，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忌惮、恐惧与鄙夷。

偏见早已根深蒂固，不会因为仙君一句辩解，就轻易消散。

苏尘对此视若无睹，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在意过这些陌生人的看法。

世人谤他骂他，他早已麻木，三年烬渊炼狱，早已磨平他所有想要辩解的心。他要的从来不是世人的理解，只是亲手了结当年所有背叛，讨回属于自己的血海深仇。

他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白衣仙君。

方才危急时刻，这人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以一己仙威，抗衡整个凡尘正道。

明明仙气相生，怨气相克，二者天生相悖，可谢寒舟站在他身旁，却从无半分疏离与排斥，甚至周身澄澈仙气，还在悄悄抚平他体内躁动不安的怨气，缓解经脉深处持续不断的隐痛。

苏尘薄唇轻动，终究还是开口，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大可不必这般护我。”

“与正道为敌，于你无益。”

他本就是孤身赴死、孤身讨债之人，不该拖累这位不染尘埃的仙君。

谢寒舟转头看向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柔和的微光，林间漏下的碎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所有仙者疏离，只剩满心温柔。

“我心甘情愿。”

短短四字，不轻不重，却直直撞进苏尘冰封已久的心间。

苏尘眸光微滞，一时失语。

谢寒舟没有给他过多思虑的时间，广袖轻扬，一缕流云自脚下升腾而起，稳稳托住二人身形。他自然侧身，将苏尘护在身侧，目光望向西方连绵无际的远山，那里正是烬渊所在的方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发。”

话音落，流云破空而起，带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缓缓掠出这片青雾山林。

留在原地的一众仙门弟子，仰头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议论声再次悄然响起。

“仙君当真要一路陪着邪魔西行？简直糊涂！”

“有仙君庇护，我们根本没法动手，这下该如何是好？”

凌玄立于人群最前方，望着天边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阴恻的弧度。

他不会就此放弃。

明面上有谢寒舟阻拦，他无法正面出手，可暗途之中，杀机万千。

西行之路险象环生，荒林瘴气、渊底余孽、还有他暗中布置的无数杀局，多的是机会除掉苏尘。

更何况，怨气终究是怨气，长久相伴，谢寒舟身为九天仙君，必定会被怨气侵蚀仙骨，自食恶果。

凌玄袖中手掌缓缓收紧，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刺骨：“沈清辞，我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能护你到何时。”

“等你失去庇护之日，便是你身死道消之时。”

流云之上，长风拂面。

苏尘立于云端，低头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林大地，周身黑雾安静蛰伏，不再肆意翻涌。

身侧之人不言不语，却始终用温和仙气包裹着他，隔绝高空寒风，安抚他体内躁动的怨力。

一路西行，前路是无尽未知的凶险，是尘封三年的真相，是避无可避的血海深仇。

从前他孤身一人，踏遍荆棘，无人相伴。

而从今往后，漫漫西途，风雪杀机，皆有一人，与他并肩同行。

谢寒舟侧目看向身旁眉眼清冷、满身孤寂的少年，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愧疚与坚定。

当年亏欠，他必弥补。

所有伤害过他之人，他必清算。

这一路，他定会护他周全，直到拨开所有迷雾，还给少年一个迟到三年的真相与公道。

云海漫漫，长风相送，两道身影向着西方深渊，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