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卷着沙尘撞在破旧柴门之上,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将屋内死寂撕开一道缝隙。
苏尘坐在冰冷残破的地面上,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微凉的手腕,前世被长剑贯穿灵脉的剧痛依旧残留在神魂之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刻骨铭心的背叛。
他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彻底梳理清楚这具身体所有过往记忆。
原主也名苏尘,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寄住在远房亲戚家中,受尽冷眼打骂与磋磨。生来容貌清绝太过惹眼,年幼时便常被乡人恶意觊觎捉弄,长久的欺凌让他生出深重自卑,只能日日以浓妆遮盖眉眼,把自己扮成人人避之不及的丑怪模样,以此隔绝世间所有打量与恶意。
可即便如此,懦弱与退让依旧换不来半分善待。昨日乡人聚众围殴,棍棒加身,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扛不住重创,一命呜呼,才恰好给了他这缕绝境残魂夺舍重生的机会。
前世他身居青云高位,万众瞩目,剑道冠绝天下,一生光明坦荡;今生他落魄凡尘,容貌丑陋,被世人视作疯子,卑贱如尘埃。
何其讽刺。
屋外的讥讽谩骂还在源源不断传入屋内,那群乡人迟迟不肯离去,言语粗鄙刻薄,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疯子还在屋里装死呢?天天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看着就晦气。”
“听说他还痴心妄想想要拜入仙门修行,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天生卑贱的命,还想触碰仙道,简直可笑至极。”
听着这些话,苏尘眼底没有半点起伏。
前世他立于青云之巅,听尽世间赞誉;今生跌落泥沼,便要尝遍人间恶语。人心向来如此,从来都只会欺凌弱小,追捧光鲜。
他懒得与这群愚昧俗人多做纠缠,缓缓起身,拍去衣摆尘土。破旧粗布白衣沾满灰尘,洗得发白,穿在清瘦的身上,更显单薄孤寂。
此地满是欺凌与偏见,早已没有停留的必要。
他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迎着屋外凛冽寒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困住原主一生的贫瘠村落。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
从今往后,过往凡尘烟火,青云旧梦,皆为过往。
他一路向西而行,步履平稳,方向始终坚定——烬渊。
那里是他的埋骨之地,是万怨汇聚之源,也是这世间唯一不会背叛他、不会欺骗他的归处。虚伪正道容不下他,三界众生误解他,唯有满地枯骨与无尽怨气,赤诚而直白,从无假意。
越往西走,人间市井越发繁华,车马络绎不绝,街巷人声鼎沸,酒楼茶肆烟火升腾,一派盛世安稳之景。
可越是热闹喧嚣,耳边传入的流言,便越是字字诛心。
街头茶肆之中,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声情并茂,传颂着三年前烬渊一战的所谓真相,将凌玄塑造成舍身救世、大义无双的正道英雄。
“三年前烬渊戾气大乱,怨魂出世,苍生危难,天下仙门无人敢上前半步,唯有青云宗凌玄公子,孤身赴死,以一身修为封印万怨,护三界太平!”
“反观昔日青云天才沈清辞,心魔丛生,妄图打破封印,释放怨魂祸乱世间,幸得凌玄公子大义灭亲,清理门户,才保世间无忧。”
往来行人纷纷附和赞叹,无一不称颂凌玄心怀苍生,无一不唾骂沈清辞心性邪恶。
人人都在歌颂胜利者的荣光,无人过问失败者的冤屈。
苏尘孤身行走在人山人海的街巷之中,一身破旧白衣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他垂着眼帘,长睫落下一片浅影,遮住眼底翻涌的寒凉与酸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曾辩解半句。
他无需辩解。
世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从来不在乎事实究竟如何。
他以命护苍生,苍生弃他于深渊;他赤诚待同门,同门一剑穿心。
这份寒心,早已刻入神魂,永世难忘。
一路西行至青雾山林边界,恰逢仙道年度围猎大典开启。
长空之上,万千修士御剑凌空,白衣翩跹,剑光流转,仙雾缭绕整片山林。各宗弟子意气风发,张口苍生大义,闭口除魔卫道,一派清正无瑕的正道盛景,光鲜又虚伪。
万众瞩目之间,凌玄一袭温润白衣,立于众仙最前方,身姿挺拔,眉眼谦和,谈吐从容有礼,举手投足皆是仙门楷模风范。
无数修士躬身行礼,喝彩之声连绵不绝,仰慕之意毫不掩饰。
凌玄从容接受所有人的敬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林间小道,骤然定格在那道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之上。
那张眉眼轮廓,和死去三年的沈清辞,一模一样。
凌玄心头猛地一震,握着长剑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起难以压制的慌乱与忌惮。
不过瞬息,他便压下心底异动,只当是世间容貌相似的凡人,淡淡移开目光,重新恢复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可他不知道,高空云海之上,一袭白衣静立的仙君,目光自始至终,只追随着林间那道孤寂少年身影。
谢寒舟俯瞰下方,看着苏尘独自一人置身喧嚣之外,看着他默默承受满城流言诋毁,清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三年等候,他终于等到少年归来。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袖手旁观,绝不会再让他一人承受所有苦难与污蔑。
狂风忽起,林间深处戾气骤然暴动,一只被渊底怨气侵染的狂暴凶兽冲破密林,猩红兽瞳锁定人群之中一名年幼弱小的弟子,凌厉攻势瞬息而至,生死危机近在眼前。
周遭仙门弟子惊慌后退,无人敢上前阻拦。
而人群之首的凌玄,手握长剑,刻意按兵不动。
他要等,等危机最大化,再出手救人,博取更多名望与称赞。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单薄白衣骤然掠出。
无剑无灵力,仅凭一缕强悍神魂,一掌镇住狂暴凶兽,悄无声息吸纳周身暴乱怨气。
全场死寂。
凌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般驾驭怨气的神魂力量,世间唯有一人——
沈清辞,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