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明天见一面吧3

明天见一面吧

那天晚上林夕破天荒没加班。她六点准时交班,换下白大褂的时候小张在门口探脑袋:“林医生今天有约会啊?口红都涂了。”林夕瞪她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家洗了澡换了件白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发现还是马尾最利落。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周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第一条是张照片,从写字楼顶楼拍下去,操场上的篮球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梧桐树像一小团绿棉花。第二条是一串语音,点开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猜咱们教室现在变成什么了?改成了美术教室,墙上全是学生画的向日葵。”

第三条隔了十分钟才发过来:“你睡了吗?”

林夕回了个“没”,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有点乱。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在QQ上等着周野的灰色头像变亮,对话框里打了一堆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一个“嗯”。时间好像绕了个弯又回到原点,但中间多了太多他们还没来得及讲给彼此听的事情。

周六早上七点半她就醒了,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白衬衫。八点整听见楼下有喇叭响了一声,她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周野靠在一辆黑色SUV旁边,仰着脸朝她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今天剃了胡子,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这车新买的?”林夕下楼的时候问。

“公司的,临时征用。”周野拉开车门,“先去看楼,再去吃早饭,今天时间充裕,我把欠你的都补上。”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林夕注意到副驾驶的遮阳板上别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钥匙在鞋柜第二个抽屉,电费单记得交”。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她愣了一下,周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便签纸扯下来揉成团塞进了储物格。

“前妻写的,”他说,“还没来得及扔。”

林夕转过头看窗外,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抽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巴掌在风里翻来翻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好像太刻意,说在意又显得小心眼。周野倒先开口了:“我搬回来的时候租了房子,就在你们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走路五分钟。房子里东西不多,就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箱图纸。”

“为什么租那儿?”

“方便找你。”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写字楼比林夕想象中还要高,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在早上九点的太阳底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周野刷了工卡带她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时候微微耳鸣,林夕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忽然有些紧张。她觉得今天好像不只是看一栋楼这么简单。

天台的门推开,风呼地灌进来。整个城市的轮廓铺在眼前,远处的山像一抹淡青色的烟,近处的街道变成细密的格子,车流和人影都缩小成缓慢移动的点。周野带她走到天台边缘,栏杆焊得很结实,他指着下面某个方向:“你看,咱们学校,操场,那棵梧桐,还有后街的小店,以前卖煎饼的那家还在。”

林夕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真的看见了。高中三年的记忆在那么高的地方被压缩成一个巴掌大的区域,但每一处她都认得。升旗台旁边的花坛,她在那崴过脚,周野背她去的医务室。操场角落的单杠,他每天下课在那做引体向上,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背英语单词。后街那家煎饼摊,老板姓刘,每次都给周野多夹一个鸡蛋因为他打球打得好。

“我画这栋楼的时候,”周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想着你上课坐在靠窗第三排,喜欢转笔,转掉了就弯腰去捡。想着你晚自习趴桌上睡觉,口水能把练习册洇湿一小块。想着你高考前压力大,一边哭一边背书,我在旁边给你递纸巾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夕的眼眶热了。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细节,被他一说全回来了。她转笔的习惯到现在都没改,急诊写病历的时候护士们都知道林医生笔转得飞快。她还趴桌上睡觉,值班室里那张行军床上永远有她的头发。哭还是哭,只不过现在哭完了没人递纸巾了,她自己从白大褂兜里掏。

“周野,”她喊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离婚以后难过吗?”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天台风大,他只穿着里面的灰色毛衣。“难过过,但那种难过跟当年离开你比起来差远了。离你的时候,我是被人推着走的,脑子里全是遗憾。离她的时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谈不上后悔。”

“你后来找过我吗?”林夕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手心在出汗。八年前那个“明天”之后,她等过,找过,绝望过,后来选择把这个人锁进心里最深的抽屉里。但她始终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样等过找过。

周野转过身面对她,天台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找过。大三那年我偷偷回过一趟这里,托人打听你。听说你考上了医学院,谈了个男朋友。”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跟自己说,行了,人家过得挺好的,别犯贱了。然后我就又走了。”

林夕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合拢。原来他们错过的不止是那个下雨的晚上,还有大学时那个回不去的夏天,还有后来各自婚姻里那些沉默的对峙和妥协。但如果把这些错过的时光都算上,他们认识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里相爱过的时刻加起来也许不够长,但想念这件事,他们打平了。

“那现在,”林夕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就不怕耽误我了?”

周野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碰一件瓷器。“怕。但我这辈子已经后悔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他顿了顿,“林夕,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反正我这回不走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打着旋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花花绿绿的一条长尾巴在天上飘。林夕忽然笑了,仰起脸对着满天的阳光。“我昨天在急诊救了个老爷子,电击了两次才救回来。他老伴在抢救室外面吓得瘫在地上,后来老爷子醒了,她冲进去抱着他哭,一边哭一边骂,说你要敢死我就改嫁。”

周野没说话,只看着她。

“我当时就在想,”林夕转过身,正对着他的眼睛,“有些人运气好,八十年了还能捞回来。咱们才耽误了八年,好像也还行。”

周野愣了愣,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天台上风那么大,他的心跳透过毛衣传过来,又快又重。林夕把脸埋在他胸口,闻见洗衣液的香味,淡得像四月早晨的露水。

“那明天呢?”周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明天带我去吃煎饼吧。”林夕闷闷地说,“加两个鸡蛋。”

“好。”

他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在门口等,看见周野就喊:“小周啊,带女朋友来参观?”周野大大方方应了一声:“是,我高中同学。”林夕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脸烫得像急诊室里刚烧开的热水。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夕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天说作业本第一页后面夹了电影票,1999年的《喜剧之王》。那时候你十四岁啊,就敢约人了?”

周野摸了摸鼻子,耳尖泛红:“那时候就想跟你说,我看了一部特别好的电影,想跟你再看一遍。”

“那现在看也行,”林夕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觉得自己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今天下午,去你家,用投影看。”

周野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电梯里暖黄色的光。“我家只有一张折叠椅,连沙发都没有。”

“那就坐地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外面涌进来一群上班族,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方案和甲方。林夕被人流裹着往前走,手却被周野紧紧拽着。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冲她做了个口型,那三个字在人来人往里被吞掉了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你回来。

上一章 明天见一面吧2 明天见一面吧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