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三号床病人突发室颤!”护士小张的喊声把林夕从手机屏幕前拽回来。她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抢救室。床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早上刚因为胸痛入院,这会儿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准备除颤,能量两百焦。”林夕接过护士递来的电极板,脑子里瞬间清空所有杂念。她喜欢急诊就是这个原因,这里没有时间想过去未来,只有现在,只有心电图上那一条挣扎的线。第一次除颤没成功,她喊了一声“再来”,第二次,监护仪上的波形终于恢复成了规律的窦性心律。
老爷子被推出抢救室的时候,家属呼啦啦围上来,儿子儿媳加上老伴,哭成一团。林夕靠在墙边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机。周野的消息还停在“明天带给你”上面,她打了一行“又欠我一顿饭”,想想又删了,改成“老爷子救回来了,我得晚点下班”,最后又删掉,只回了一个笑脸。
她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雨彻底停了,太阳明晃晃地挂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凉。周野靠在树底下,戴着副墨镜,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林夕走过去,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抢救室里又是人工呼吸又是胸外按压的白大褂还没换,头发肯定乱糟糟的。
周野摘下墨镜打量她一眼,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过来。“猜你忙得没吃饭,顺路买了馄饨。上次你说那家老字号的荠菜馅。”他顿了顿,“还有,物理作业本。”
林夕接过袋子,里面除了打包好的馄饨,还真有一个牛皮纸的本子,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周野工工整整的字迹,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旁边用红笔写着“林夕,力的分解先找夹角”。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这是高三那年她问他物理题,他专门写在作业本上给她的讲解。
“你还留着呢。”她声音闷闷的。
“我什么都留着。”周野把墨镜别在领口上,“你高三写给我的贺卡,运动会我给你拍的照片,还有毕业典礼你上台发言的时候掉下来那根头绳。”
林夕的脸噌一下就红了。“头绳你也留着?那上面都是头皮屑吧。”
“洗干净了。”周野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他们坐在医院后面小花园的长椅上分馄饨吃。春天的风裹着玉兰花的香味,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两个实习护士在自拍,笑闹声传过来,让林夕恍惚觉得回到了高中操场。那时候周野是校篮球队的,每次打完球都是一身汗,她嘴上嫌弃但总给他递矿泉水。
“你上次说调回这边分公司,”林夕咬着馄饨问他,“是什么公司?”
“建筑设计院,做结构设计的。”周野用勺子舀汤喝,“就咱们高中对面那栋新写字楼,是我画的图。”
林夕瞪大了眼睛。那栋写字楼去年刚盖好,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因为那正好对着他们以前教室的窗户。“你画的?”
“嗯,所以去年我就偷偷回来过一趟,站在楼顶上看咱们学校。”周野低头笑了笑,“看见操场翻新了,原来的梧桐树还在。我就在想,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了。”
林夕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来找我?”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把空了的馄饨碗放到一边。“去年回来的时候,我妈给我看了你爸的朋友圈。你穿着白大褂在表彰大会上领奖,下面配文说‘闺女又拿先进了’。”他转过头看她,“我那时候刚离婚,觉得自己一身烂摊子,没脸来见你。”
林夕愣住了。她不知道周野结过婚,更不知道他离了。八年的时间在他们中间挖了一道沟,她知道他画了楼,他知道她当了医生,但那些更私密更沉重的部分,都沉在沟底看不清楚。
“我前妻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三年,结婚两年,去年年初离的。”周野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没什么大矛盾,就是过不下去了。她想要孩子,我不想要,她觉得我没责任心,我觉得我确实没有。”
风吹过来,把一片玉兰花瓣落在他们中间。林夕伸手捡起来,软软的白花瓣在她手心里躺着。“我也有过男朋友,”她说,“大五实习的时候认识的,外科的师兄。谈了两年,他出国了,让我跟他走,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林夕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总觉得还有一个人欠我一个明天。”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把花瓣放到周野手里,“矫情吧。”
周野握住那片花瓣,也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薄茧,大概是常年画图纸磨出来的。“林夕,”他的声音很轻,“我这八年过得乱七八糟的,但是从来没有哪一天,我不想你。”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长椅旁边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花,白得像雪一样。林夕靠过去,头搁在他肩膀上。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图纸的油墨味,那味道让她安心。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周末,”周野说,“我带你去看看那栋楼,从顶楼看咱们学校。然后去图书馆,把作业补了。”
“都毕业八年了还补作业?”
“那你来不来?”
林夕笑了,眼睛弯起来,是这八年来最放松的一个笑容。“来。”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张发来的消息,说刚才的老爷子情况稳定了,家属想当面感谢她。林夕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的花瓣。“我得回去了。”
周野也站起来,把两个塑料袋收好。“去吧,我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
林夕走了几步又回头。周野还站在玉兰树下,冲她挥了挥手。她忽然跑回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周野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半天才咧开嘴笑出声来。路过的保洁阿姨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啊,在花园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夕跑进急诊楼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她扶着墙喘气,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作业本第一页后面我夹了张电影票,1999年的,那天本来想约你去看《喜剧之王》,没敢给。”
林夕翻到作业本第一页后面,果然夹着一张泛黄的票根,字迹都模糊了,只隐约看得见“喜剧之王”几个字。她把票根贴在胸口,突然觉得,这八年的空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那个人一直都在,在楼的顶上,在作业本的夹层里,在每一个“明天”的承诺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