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木门轻掩,隔绝了庭院的清风与暖阳。
谢无烬立在帘后,指尖抚过手中素色锦衫。
料子是最上等的云纹软缎,触手温凉细腻,是寻常寒门子弟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华贵。可这衣衫穿在他身上,却让他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又滚烫。
他褪去满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的破旧青衣,镜中的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单薄,肩背、腰侧遍布青紫伤痕,层层叠叠,是数年被磋磨、被欺凌的印记。
唯有一双眸子,褪去了人前所有的麻木隐忍,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炽热。
这副狼狈不堪、沾满泥泞的身子,却被世间最耀眼的姑娘小心翼翼护在怀中,捧以温柔,予他暖意。
谢无烬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沈惊砚触碰过的肌肤,那里的温度仿佛从未散去,一寸寸熨帖了他常年寒凉的骨血。
他慢条斯理换上锦衫。
素白衣衫衬得他肤色愈发清白,眉眼清隽利落,褪去了满身狼狈尘土,顷刻间便掩去了卑贱落魄,露出骨子里深藏的清贵风骨。谢家世代书香武将,骨相本就绝佳,只是常年风霜欺辱,才掩了本该耀眼的锋芒。
整理好衣摆,他缓步走出内室。
外间庭院清风徐徐,落英簌簌。
沈惊砚正立在廊下看花,一身雅致衣裙立于繁花之间,眉眼温婉,身姿窈窕。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静谧美好得宛如画卷。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眼底不自觉掠过一抹亮色。
洗净风尘、换上新衣的谢无烬,褪去了颓败卑微,眉眼清冷疏离,轮廓凌厉俊秀,周身自带一股隐忍又孤傲的气质。纵使身处低矮庭院,也难掩他日必将扶摇而上的绝代风骨。
果然,前世那个权倾朝野、震慑朝堂的铁血权臣,从来都藏着无人知晓的绝世风华。
“很好看。”沈惊砚下意识轻声赞叹。
简单四字,没有刻意的奉承,只是由衷的感慨。
可落在谢无烬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心底。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耳尖瞬间染红,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薄红。
活了十五年,有人骂他罪臣余孽,有人唾他卑贱苟活,有人踩他尊严辱他门第,从未有人,夸他好看。
他局促地垂眸,长睫轻颤,声音低哑:“小姐谬赞。”
沈惊砚见他这般容易羞涩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温顺腼腆、极易脸红的少年,日后会是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权臣?
世人只知谢权臣狠绝偏执、权欲滔天,唯有她知晓,他所有的冷酷疯狂,皆是年少无人救赎、受尽寒凉逼出来的铠甲。
“膳食还温着,快过来用些。”沈惊砚侧身引他走到石桌旁。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碟小菜与一碗温热的白粥,清淡养胃,是特意为他这般满身伤势、脾胃虚弱的人准备的。
谢无烬落座,看着眼前热气袅袅的膳食,心口酸胀滚烫。
这些年,他三餐不继,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冷硬干粮、残羹剩饭便是度日奢求,从未有人这般细致体贴,顾及他的身体冷暖,为他备下温热适口的饭菜。
他拿起碗筷,动作安静斯文,哪怕吃最简单的白粥小菜,也自带世家教养的端正礼仪,那是刻在谢家骨血里的规矩,从未被苦难磨灭。
沈惊砚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温柔安然。
趁着他用膳的间隙,她轻声开口,语气平缓却郑重:“无烬,今日巷中之事,往后不会再有。”
“我会向朝堂递折,重查当年谢家通敌一案。”
这话落下的瞬间,谢无烬握筷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倏然抬眸,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翻案?重查谢家冤案?
这五个字,是他蛰伏心底、不敢奢求、不敢妄想的执念。
谢家满门蒙冤,朝野定论已定,奸佞当道,权贵包庇,满朝文武无人敢提翻案二字。多少年来,他藏在暗处,苟延残喘,唯一的念想便是日后手握力量,为谢家满门洗白昭雪。
可他自知卑微渺小,前路漆黑一片,从未敢想,会有人提前替他扛起这份血海沉冤。
而且这个人,是沈惊砚。
是高高在上、本可置身事外、一生安稳顺遂的沈惊砚。
“小姐……”他嗓音剧烈发颤,眼底瞬间涌上湿热,“此事凶险万分,朝堂盘根错节,奸佞势力庞大,您不必……”
不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他,趟这滔天浑水。
翻案之路,荆棘丛生,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连累沈家满门。
他舍不得她冒险,半分都舍不得。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沈惊砚心头暖意涌动,轻轻打断他的话:“我不怕。”
她目光澄澈坚定,直直望进他震颤的眼眸:“谢家忠良,不该蒙尘,忠魂不该含冤。我信谢家,更信你。”
前世,他为她倾覆天下,为她屠尽仇敌,为她背负一身骂名。
这一世,换她为他拨开迷雾,为他洗尽冤屈,为他铺就坦途。
仅此一句“我信你”,彻底击溃了谢无烬心底所有的防线。
多年积压的隐忍、委屈、黑暗、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满腔滚烫的深情,汹涌席卷全身。
他放下碗筷,起身站直,在漫天落英清风中,对着沈惊砚,缓缓深深躬身。
脊背弯折,姿态虔诚,是此生唯一的俯首,唯一的臣服。
“若小姐愿为谢家昭雪,予无烬一线微光。”
他抬眸时,漆黑眼底再无半分怯懦腼腆,只剩滚烫偏执、至死不渝的忠贞。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从今往后,谢无烬此生,忠于沈惊砚一人。”
“我的命,我的风骨,我的前程,我来日手中所有权柄、万里山河,尽数归您。”
“您欲昭雪冤案,我便为您斩尽奸佞;您欲安稳一生,我便为您镇守山河;您所欲,无烬必赴之;您所恶,无烬必除之。”
“生生世世,唯您是从,唯您是尊,此生绝不相负。”
少年的誓言清澈又沉重,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回荡在幽静庭院之中。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言假意,是他以余生所有,立下的血誓。
沈惊砚望着他眼底炽热偏执的光,心头轻轻一颤。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偏执少年,彻底属于她了。
他的世间从此再无黑暗荒芜,唯她一人,是他毕生信仰,毕生执念。
“我知晓了。”沈惊砚轻轻含笑,语气温柔,“无需如此沉重,我只愿你好好活着,光明磊落,前程坦荡。”
可她不知,在谢无烬心底,前程坦荡从不是他的所求。
他的前程,他的光明,他的余生所有坦荡山河,从来只为她一人而存。
就在两人静静相对、温情漫溢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侍女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快步走入院中,躬身低声禀报:“小姐,宫外来人了,宫中贵妃娘娘传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闻言,沈惊砚眉峰微蹙。
宫中贵妃,正是当今圣上宠妃,亦是当初构陷谢家冤案的幕后推手之一。
她刚为谢无烬出头,扬言要重查旧案,宫中便即刻传召,分明是有人察觉到了异动,刻意施压警示。
风雨,已然悄然来袭。
谢无烬眸光瞬间沉冷下来,漆黑眼底掠过一抹凌厉阴翳。
他抬眸看向沈惊砚,声音低沉坚定:“小姐,入宫凶险,若宫中有人为难,您不必顾我。”
他不怕自己再入泥泞地狱,却怕她因自己半分受累,半分委屈。
沈惊砚却淡淡摇头,抬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峰,温柔笃定:“无妨,有我在,无人能奈我何。”
“你在此安心待着,等我回来。”
她转身之际,眸光清冷凛冽。
前世她隐忍退让,任由奸佞横行,落得悲惨结局。
这一世,有她护着谢无烬,这满朝阴诡棋局,她便亲自来破。
风起宫墙,权谋将至,她与他的新生,自此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