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血染沙场。
苍梧关外,尸骨如山。
沈惊砚握着断裂的长枪,胸口贯穿的箭羽滚烫刺骨,猩红血色浸透一身银甲。
她是大曜王朝百年唯一女封侯,十七上战场,二十封镇北侯,一生戍守北疆,百战不败。
可最后,没有死在敌寇刀下,却死在了朝堂奸佞的构陷与背弃里。
三军尽覆,孤身殉国。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漫天风雪之中,她恍惚看见一道黑衣孤影。
那是权倾朝野、人人闻之色变的少年权臣——谢无烬。
世人都说他阴狠偏执、冷血无情、祸乱朝纲,是祸国殃民的恶鬼权臣。
无人敢近,无人敢信。
唯独沈惊砚,此刻濒死之际,透过漫天风雪,看清了那素来冷漠绝情的男人眼底崩塌的疯狂与极致绝望。
他一身玄衣染雪,孤身闯尸山血海,不惧万箭穿心,跌跌撞撞奔向她冰冷的尸身。
向来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无烬,跪在满地血泊里,颤抖着抱起她冰冷的身体,声音嘶哑破碎,是从未有人听过的卑微哀求。
“沈惊砚……别死。”
“我不要江山,不要权柄,我只要你。”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二岁,已手握半壁朝权,可在她尸骨面前,狼狈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弃儿。
后世史书寥寥一笔记载:镇北侯战死,权臣谢无烬屠尽构陷朝臣、踏平敌国皇城,独居深宫三十载,终身未娶,老死之时,怀中紧抱一副残破女将战甲。
直到闭眼,一生孤寂,再无欢愉。
……
剧烈的眩晕席卷神魂。
沈惊砚猛地睁眼。
没有血染沙场,没有尸山血海,只有雅致微凉的闺房,窗外是和煦春风,耳畔是清脆鸟鸣。
她低头,看见自己白皙纤细、毫无薄茧的双手。
不是握枪持剑、满是伤痕的战手,是十五岁、尚未奔赴沙场、尚且年少的手。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十五岁,一切悲剧尚未发生,家国未乱,忠良未冤。
最重要的是——
此刻的谢无烬,还不是那个权倾朝野、阴翳疯批的当朝权臣。
他只是刚刚满门蒙冤、族人尽死、受尽冷眼欺凌、被全城唾弃的孤苦少年。
前世的她,年少桀骜,一心家国,眼里只有山河万里、家国安宁。
她听闻世人唾骂谢无烬阴毒卑劣、狼子野心,便随波逐流,对他避如蛇蝎,冷眼漠视,从未给他过半分善意。
她看着他一步步从泥泞地狱爬起,双手染血,背负骂名,登顶权巅。
她以为他冷血无情、野心滔天。
直到身死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明白。
他的狠戾,他的权欲,他背负的万世骂名,从来都只是为了护她一人周全。
他守了她一辈子,护了她一辈子,爱了她一辈子。
而她,亏欠了他一辈子。
心口骤然酸涩发疼,滚烫的暖意混着无尽愧疚翻涌而来。
这一世,她不做什么镇北女侯,不恋什么万里河山。
她要护他,暖他,救赎他。
她要把前世他给她的所有偏爱与守护,千倍百倍还给他。
从此,铁血战神,只为一人俯首。
“小姐,谢小公子又被世家子弟堵在巷口欺辱了,那些人又在打骂他、羞辱他谢家叛国!”
侍女慌张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沈惊砚的思绪。
沈惊砚眸光骤然一凛,眼底所有温柔瞬间化作凛冽寒芒。
来了。
就是今日。
十五岁的谢无烬,满门冤案未雪,受尽世间最恶毒的欺凌羞辱,被世家纨绔围堵殴打、肆意践踏尊严。
也是今日之后,他彻底斩断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从此心性偏执阴翳,步步成魔,再无温情。
前世她听闻此事,只淡淡一句:咎由自取,与我无关。
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
而这一世——
沈惊砚掀被起身,墨发飞扬,眉眼凌厉飒然。
“备车,去巷子。”
语速清冷,字字笃定,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气场。
侍女愣住:“小姐?您从前最避着谢公子,从不插手他的事……”
“从前是我眼瞎。”
沈惊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坚定的笑。
“从今往后,有我在。”
谁也不准欺辱我的人。
……
城南窄巷,青苔满地,尘土飞扬。
数名锦衣纨绔围堵在巷中,嬉笑辱骂,石子拳脚尽数落在巷尾单薄的少年身上。
“叛国余孽也配活着?”
“谢家满门奸臣,就该满门死绝!”
“听说你还想读书入仕?我看你只配做狗!”
少年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衣,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明明满身伤痕、嘴角溢血,狼狈至极,一双黑眸却漆黑沉沉,没有半分求饶,只有冰封的冷漠与隐忍的戾气。
他是谢无烬。
十五岁,家破人亡,举世皆敌。
世间无人待他温柔,无人予他善意。
他默默承受所有殴打羞辱,心底一寸寸变冷、变硬、变黑。
反正这世间,本就无人疼他,无人惜他。
所有温柔善意,本就是奢侈品,他不配拥有。
可就在这时——
一道清亮飒然、冷冽动人的少女声线,骤然从巷口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住手。”
众人骤然回头。
阳光落在巷口少女身上。
一袭素雅白裙,身姿挺拔,眉眼绝色凌厉,气质清冷傲骨,自带万千风华。
是沈家嫡女,沈惊砚。
整个京城最耀眼、最桀骜清冷的天之骄女。
所有纨绔瞬间噤声,心底莫名发怵。
谁都知道,沈惊砚性子冷傲,从不掺和闲事,更绝不会搭理声名狼藉的谢无烬。
她怎么会来这里?
众人错愕之间。
沈惊砚脚步轻落,一步步走入巷中,无视所有人,目光直直落在满身伤痕的少年身上。
那一双前世杀伐沙场、冷对万军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独一份的心疼与温柔。
她穿过人群,走到满身狼狈的谢无烬身前,微微侧身,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以一身少女傲骨,替他挡住世间所有恶意与风霜。
声音清冷,却温柔笃定,响彻整条长巷。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一瞬。
全场死寂。
谢无烬僵硬的身躯骤然一震。
漆黑死寂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他抬眸,怔怔望着身前少女挺拔纤细的背影。
世人弃他、辱他、唾他、欺他。
万家灯火,无人为他而亮。
可此刻。
这世间最耀眼、最清冷、他偷偷仰望了无数岁月的姑娘。
第一次。
为他撑腰。
为他护短。
说他是——她的人。
少年冰封死寂的心底,荒芜万年的冻土。
在这一刻。
骤然花开万丈,轰然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