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回天

秋冬交替，气温骤降，我的身体状态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衰败。以往只是偶尔震颤的右手，如今拿手术刀和签字笔都会持续发抖，长时间站立便会头晕目眩，神经系统的侵蚀已经蔓延到四肢躯干，很多个深夜，我会在浑身肌肉酸痛麻木中惊醒，只能靠着常备的镇痛药物勉强熬到天亮。

我和陆则的联合攻坚项目进展顺利，我们研发的高精度神经监护仪投入临床后，极大提升了罕见绝症患者的生存质量，全国各地的病患慕名来到我的诊疗中心，依靠这套设备和我优化的保守疗法，生存期普遍延长了三到五年。报纸和学术期刊上，我们二人的名字并列出现，是业内人人称赞的黄金搭档，只有我们清楚，我们可以联手救赎旁人，却对根植在我基因里的病灶束手无策。

陆则动用自己实验室全部顶尖算力，模拟基因剪辑修复方案，无数次通宵运算推演可能性，又配合我开展数十次动物活体临床试验。原本抱有一丝希望的实验组，一次次迎来失败的结果。基因片段修补难度远超预估，但凡尝试修正致病片段，就会连带损伤正常神经基因，轻则造成实验体瘫痪，重则直接脏器衰竭死亡。每一次失败报告递交上来，实验室里的气氛就会压抑几分。

他不再只默默改良辅助器械，开始光明正大地在工作间隙照拂我。在我伏案核对病历体力不支时，不动声色替我搬来靠椅；在我手抖无法精准调试试剂时，沉默上前接手操作；天气转凉，会在我的办公桌放上保温杯和暖手设备，从不多说温情话语，只用行动消解我的病痛苦楚。

我看在眼里，内心的挣扎越发剧烈。他本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前沿基础物理研究，冲击更高的科研奖项，现在却分出大半时间耗在没有希望的基因修复试验上，只为延缓我的生命。我一次次劝说他放弃针对我个人的专项试验，把资源留给广大病患，他始终沉默摇头，只回我一句：“救人和留住你，并不冲突。”

我亲自参与自己的诊疗方案调整，翻阅海量外文医学文献，尝试各种新式靶向药剂搭配，最终得出的结论依旧残酷：现阶段人类的医学与科研技术，只能控制病症发展速度，没有根治的办法。我能为上千名患者量身定制延缓方案，帮他们安稳走完余生，唯独没办法给自己开出一剂解药。

一次项目中期研讨会，我起身上台汇报数据，双腿忽然发软踉跄了一下，台下的陆则几乎是立刻起身想要上前搀扶，我却强行稳住身形，用眼神制止了他。当着一众业内专家的面，我依旧维持着冷静强势的医学带头人模样，可下台之后，靠在走廊墙壁上，长久地喘息。

他走到我身边，声音低沉沙哑：“要不要再放宽试验安全阈值，冒险尝试一次基因干预？”我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释然交织的悲凉。冒险尝试只会让我更快走向死亡，与其让他抱着渺茫的希望不断消耗自己，不如认清现实。

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往来求医的病患，我们拯救了太多陌生人，却跨不过横在我们之间的生死天堑。最好的科研技术，最顶尖的医疗手段，能减轻世间疾苦，却挽回不了我注定凋零的生命，这份无能为力，是比当年分手更加刺骨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