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盘花海礁已经消失在雾里。
白刃坐在一艘小渔船的船头,看着远处南安号的轮廓一点一点从海平面上浮现出来。那艘船比她在卷宗里读到的还要大——三根桅杆,钢制船壳,甲板之上还有三层舱楼,通体漆成暗红色,像一头被剥了皮、泡在海水里的巨兽。船身吃水很深,看得出载货极重。
张海盐蹲在船尾,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具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布短褂,裤腿倒是换了一条完整的,只是颜色不搭,上半身灰下半身蓝,看起来像被人临时拼凑出来的。他自己倒不太在意,正在翻一只从渔船上顺来的干粮袋,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啃得嘎嘣响。
“你那个搭档,”白刃头也不回地对张海侠说,“一向这么……不拘小节吗?”
“他是行动派。”张海侠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南安号上。
“翻译一下:他没有偶像包袱。”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可以这么说。”
白刃没再评价。她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膝头展开——那是张海琪馆长通过秘密渠道送到她手里的南安号内部结构图。图纸画得很细,标注了每一层甲板的舱室分布、货舱入口、通风管道走向,甚至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禁入区”。
“南安号分四层。”白刃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底舱是货舱和压载水舱,第二层是船员宿舍和厨房,第三层是客舱和宴会厅,最顶层是船长室和贵宾舱。莫云高每个月会在这艘船上办一次‘拍卖会’,邀请南洋各地的富商和军阀上船竞拍‘特殊商品’。”
“什么特殊商品?”张海盐凑过来。
白刃看了他一眼。“人。”
张海盐手里的面饼掉在了地上。
“莫云高利用黄昏草制造傀儡的技术,在南洋黑市上卖‘护卫’和‘佣人’。”白刃把图纸卷起来收回怀里,“被黄昏草寄生后的人,体能是普通人的三到五倍,不知疲倦、不会违抗命令,最关键的——死了还能继续用。对南洋那些不缺钱缺人手的土皇帝来说,这东西比枪炮还管用。”
张海侠的眉头紧锁。“他把活人当消耗品卖?”
“不只是活人。”白刃的声音很平,“被黄昏草完全改造后的宿主,寿命只有六个月。六个月之后,黄昏草的根系会侵蚀大脑,宿主会失控。所以莫云高每个月都要‘补货’。”
“补货的‘货’从哪来?”
“从南洋各地的渔村、难民棚、海盗窝里‘收’来的人。”白刃顿了一下,“七岁那年,如果不是养父把我从海盗窝里捡出来,我现在可能已经是南安号底舱铁笼子里的一员了。”
渔船上安静了一瞬。
张海盐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面饼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闷声说:“那咱们得把那艘船拆了。”
张海侠看了搭档一眼。“你会拆船?”
“不会。”张海盐嚼着面饼,“但我力气大。”
白刃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这一次是真的笑。“待会你负责出力。张海侠,你跟我走客舱方向。图纸上红圈标注的禁入区里,有一个在第三层宴会厅的东侧。我怀疑那里是莫云高做‘交易’的核心区域。”
“你怎么混进客舱?”张海侠问,“南安号的登船检查很严。”
白刃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一块铜牌,在阳光下晃了晃。铜牌上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兽首图案,下面有两行南洋小字——白刃不认识那些字,但养父告诉她,这块牌子能让她在南安号上畅行无阻。
“莫云高手下有一个专门负责‘收人’的小头目,叫疤脸陈。半年前我在马六甲把他做掉了,顺手拿了这块牌子。”白刃把铜牌系在腰间,“我冒充疤脸陈的下属上去。你们俩——”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海侠和张海盐。
“你们穿得太体面了。南安号底层的船员和苦力,应该是这副模样。”
她伸手从船尾的杂物堆里扒拉出两件灰扑扑的破布衫,扔给张海侠和张海盐各一件。张海盐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套上了,张海侠拿着那件布衫犹豫了一下——布料上有一股浓烈的鱼腥味,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穿上。”白刃说,“你现在不是南部档案馆的探员,是南安号货舱的搬运苦力,一个月挣两块大洋,管饭不管住的那种。”
张海侠沉默地把布衫套上了。
渔船缓缓靠近南安号。舷侧放下一架绳梯,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布衫的汉子正在甲板上往下扔缆绳。白刃第一个攀上绳梯,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三下两下就翻上了甲板。张海盐紧随其后,虽然笨拙了些,但胜在力气大,抓着绳子硬拽上去了。张海侠最后一个上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甲板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苦力、指挥装卸的工头、穿着半旧绸衫的小管事,各色人等穿梭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鱼腥、桐油、铁锈和某种若有若无甜味的复杂气味。白刃抽了抽鼻子——那股甜味比在盘花海礁上闻到的淡很多,但无处不在,像船舱深处渗出来的潮气,渗透了这艘船的每一寸木板。
“跟紧我。”白刃压低声音,朝船舱入口走去。
入口处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守卫,腰间别着短铳和砍刀。白刃亮出铜牌,面不改色。“疤脸陈的人,查货。”
守卫看了看铜牌,又看了看白刃——目光在她左肩洇血的布料上停了一瞬。“你受伤了?”
“押货的时候被‘货’抓了一下。”白刃语气平淡,“小伤。管事在不在?”
“王管事在第三层。你——”
“我自己上去找他就行。”白刃打断他,已经侧身挤进了舱门。张海侠和张海盐垂着头跟在她后面,守卫没拦——疤脸陈的人出入南安号是常事,再加上白刃那块铜牌货真价实,没什么可怀疑的。
船舱内部比甲板上暗了很多。走廊两侧点着油灯,灯光昏黄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的甜味更明显了,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腥气。白刃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靴底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往左。”张海侠忽然低声说。
白刃脚步一顿。“什么?”
“往左。右边走廊尽头有血腥气,很新鲜,不超过半个时辰。有人在那里处理过什么东西。”
白刃看了他一眼,转向左边的岔道。走了十几步之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这里是一间巨大的货舱,堆满了用草席和麻布盖着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舱顶。
张海盐好奇地掀开一块草席的一角,看了一眼就赶紧放下了。草席下面是一排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针孔,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青色。
“这就是‘货’。”白刃的声音很轻,“还没有被黄昏草寄生的。莫云高先关着他们,等‘买家’挑好了,再在船上当场做‘改造’。”
张海盐攥紧了拳头。“咱们能不能现在就——”
“不能。”白刃打断他,“现在放人,我们三个出不去这艘船,这些‘货’也跑不掉。南安号上有至少五十个守卫,还有不知道多少只傀儡。我们没有船、没有接应、没有后路。”
张海盐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闷闷地锤了一下旁边的木箱。
张海侠蹲在其中一只铁笼子前面,仔细看了看笼中人的手腕。“针孔的位置不对。正常的黄昏草注射应该在后颈或者脊柱两侧,这里的针孔打在手腕静脉上……”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这是采血针孔。有人在从这些人身上抽血。”
白刃走过来。“卷宗里提到过,莫云高在用海字辈族人的血做实验。但这些人是普通渔民和难民,他们的血有什么用?”
“也许莫云高需要的不仅仅是张家人血。”张海侠站起来,“张家人的血是‘引子’,普通人的血是‘原料’。他可能在调配某种——”
他的话音停住了。
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说话声,一个嗓门很粗的声音正在吩咐什么。白刃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张海侠和张海盐的手腕,把他们拖进旁边一堆麻布货物的后面。三个人缩在麻布和舱壁之间的窄缝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走进货舱,其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尖嘴猴腮,两撇鼠须。另一个是守卫打扮,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今天的货有几个不行的?”绸缎长衫的人翻着账册。
“三个。昨天喂药之后抽了,一直没缓过来。”守卫说。
“废物。扔底舱去,明天之前处理干净。”绸缎长衫的人走到铁笼子前面,弯腰看了看笼子里的人,摇着头,“这批质量不行,血太稀。王管事说了,下次得从北边那几个渔村再多收一些年轻力壮的。”
“王管事还说了,明天拍卖会之前,第三层那边要再检查一遍,别让买家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绸缎长衫的人挥挥手,“你去找人把铁笼子换个位置,别堆在入口这么显眼的地方。还有——”
他忽然停下说话,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
白刃的瞳孔微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伤口处的布料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那股暗紫色的黏液正在往外渗,甜腥味从布料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绸缎长衫的人朝这边走了两步。守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铳。
白刃的手握住了短刃的柄。
就在这时候,张海侠动了。他从麻布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左手一扬——什么东西从他指间飞出去,精准地击中了挂在舱壁上的油灯。油灯晃了两下,灯油泼洒出来,浇在底下堆着的干草上,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走水了!”张海侠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绸缎长衫的人和守卫同时转身看向着火的方向。白刃抓住这一瞬的空隙,从麻布后面闪出来,贴地滑行,一脚踹在守卫的膝弯上。守卫闷哼一声跪倒,短铳还没拔出来就被白刃一把扣住了手腕。“咔”一声脆响,腕关节脱臼,短铳掉在地上。白刃同时用手肘撞在绸缎长衫那人的后颈——力道精准,既不会致命,又能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张海侠从麻布后面走出来,在守卫的后颈补了一掌。守卫翻了个白眼晕过去。张海盐手忙脚乱地扑打着那堆着火的干草,所幸火还没烧大就被他踩灭了。
货舱里安静下来。
白刃蹲在绸缎长衫那人身边,搜了搜他的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和一本小册子。她翻开册子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日期和数字,每隔几页就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计数方式。
“拍卖会的名单。”白刃把小册子收进怀里,“还有这些铁笼子的钥匙。”
她把钥匙扔给张海盐。“收好。”
张海盐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串。“咱们现在——”
“去第三层。”白刃站起来,朝货舱深处的楼梯走去,“王管事既然在第三层,咱们就去会会他。”
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左肩一阵钻心的剧痛,整条手臂像被火烧一样发烫。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伤口,掌心触到的却是一大片湿滑黏腻的液体——那不是血,是那种暗紫色的黏液,比刚才渗得更快了。
白刃咬了一下后槽牙,硬撑着没让身体晃。
张海侠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药膏失效了。”
“我知道。”
“变异种的毒素在扩散。你现在不止是失去左臂知觉的问题——再过半个时辰,毒血会走遍全身。”
白刃侧头看他。“你有办法?”
张海侠沉默了两息。“在南安号上找一个能处理这东西的人。或者……”
“或者?”
“或者找到黄昏草变异种的母株。毒素的根在母株里,只要切断母株与这些傀儡之间的联系,你体内的毒就会停止扩散。”
白刃看着他。“你知道母株在哪?”
张海侠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朝头顶的方向看去。“第三层。那股味道最浓的地方就在上面。”
白刃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头顶的木板缝隙里渗下来一线极淡的灯光,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腥味,比货舱里浓郁了一倍。
她深吸一口气,把左臂缩进怀里,用右臂夹住固定了一下,免得动作时牵扯到伤口。“走吧。”
“你的手臂——”张海盐开口。
“还能用右手。”白刃头也不回地踏上通往第三层的楼梯,“一只手也能打。走了。”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比刚才更加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像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呻吟。
张海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昏暗里笔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张海琪馆长说的后半句话——
“刀没有鞘,所以永远锋利。但刀也会钝,会断。只是她自己从来不承认。”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右手边,半步之差的位置。不挡路,不碍事,但万一有什么东西从那边扑过来——他来得及替她挡一下。
白刃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点。
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