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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档案:归鞘

白刃起跳的那一瞬间,张海盐以为她疯了。

崖壁离地至少三丈,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礁石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藤壶,连猴子都未必爬得上去。但白刃根本没有“爬”这个概念,她踩在礁石滩上一具傀儡的背脊上借力,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弹向半空。脚尖在凸出的岩棱上点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三息之间,她已经蹿到了崖壁中段。

崖壁顶端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终于动了。

那东西从高处俯冲下来,速度比白刃预想的还快。它在半空中展开四肢,指蹼之间的膜状物迎风张开,像一只被剥了皮的人形蝙蝠。白刃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硬接。她把短刃横在身前,刃面向外,整个人蜷缩起来。

那东西撞上来的力道把她直接砸回了地面。后背撞上礁石的瞬间,白刃觉得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但她没松手,短刃卡在那东西的胸口,刃尖已经刺进了皮肉,黄昏草根系断裂的“噗嗤”声清晰可闻。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爪子疯了似的乱抓。白刃的左肩又中了一下,旧伤叠新伤,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但就在那一瞬里,她的右手已经松开了短刃,从腰间拔出了银针。

针尖精准地没入后颈第三截脊椎。那东西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白刃把它从身上掀下去,翻身坐起来,大口喘气。短刃还插在那东西胸口,她伸手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白刃!”张海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你没事吧——”

“闭嘴。”白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应该没断,但肌肉撕裂得厉害,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她把短刃换到右手,朝东边看了一眼。“你搭档呢?”

“虾仔他说让我先跑——”

雾里传来脚步声。张海侠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白刃看见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左肩虽然接回去了,但大片血迹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不是让你待着吗?”白刃皱眉。

“我待不住。”张海侠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银针钉死的傀儡,“五个?”

“清理完了。”白刃把银针拔出来,擦干净收回腰间,“东边礁石堆后面还有一个,西边浅滩上一个,加上刚才这四个和最开始那只——盘花海礁这一窝算端了。”

张海侠没说话。他在那具“会飞”的傀儡旁边蹲下来,翻看它的尸体。这东西的体型比普通傀儡大了将近一倍,手肘和膝盖的关节处长出了骨刺,指蹼之间的膜状物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密布的暗红色血管。

“这是第三阶段。”张海侠说。

白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卷宗里没写这东西会飞。”

“因为卷宗里写的还是第一阶段的被寄生者。”张海侠抬头看她,“黄昏草在莫云高手里迭代了至少三次。第一阶段是毒药,第二阶段是寄生活体,第三阶段——你刚才看到了,它能改造宿主的身体结构。再过一段时间,这东西可能会长出更……”

他顿住了。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刃左肩的伤口上。

“你在看什么?”白刃问。

“你伤口上的药膏。”张海侠说,“颜色变了。”

白刃低头——左肩的伤口虽然被衣料遮着,但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布料染成了暗褐色。她撕开肩膀处的布,露出下面涂了药膏的伤口。原本灰绿色的药膏现在变成了深紫色,边缘还在往外渗一种带着腥味的透明黏液。

“黄昏草的毒素变异了。”张海侠的眉头紧锁,“张家特制的解毒散只能压制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对第三阶段的感染者效果有限。你中的这具傀儡身上的黄昏草是变异种。”

白刃面不改色地把布料拉回去,遮住伤口。“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

“够了。”

“什么够了?”

白刃抬脚踹了一下地上那具傀儡的尸体,把它翻了个面。尸体的后腰处有一块烫伤的疤痕,形状是某种烙印——一个圆形的印记,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五”字。

“第五号实验体。”白刃说,“莫云高在对他的傀儡做编号。从一编到五,说明他至少有五个培育据点。盘花海礁这个被端了,还有四个。”

张海侠看着她。“你知道莫云高的据点在哪?”

“我不知道。”白刃把短刃收回靴筒,“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

她转身朝礁石滩的东边走去。张海盐在雾里探头探脑地跟过来,看见她肩膀上的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张海侠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像影子一样。

礁石滩东边有一艘渔船搁浅在浅水里,船身破破烂烂的,像是在海上漂了很多天。白刃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走过去,掀开船舱的帘子,里面缩着三个人——正是刚才在礁石滩上做仪式的蓝褂男人和他的两个同伙。他们看见白刃,吓得往后缩成一团。

“出来。”白刃说。

三个人抖抖索索地爬出来,跪在浅水里,双手合十磕头。领头的蓝褂男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女侠饶命”之类的话。

“我不杀你们。”白刃蹲下来,平视着蓝褂男人的眼睛,“我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你们走。答错了——”

她抽出了短刃。黑漆漆的刃身映着月光,在三个男人脸上依次划过。

蓝褂男人咽了口唾沫。“你、你问。”

“第一,谁让你来这儿的?”

“是……是王管事。王管事说把东西搬到海礁上,对着月亮烧香念咒就行,事成之后每人两块大洋。”

“王管事在哪?”

“在南安号上。王管事是南安号的账房先生。”

白刃和张海侠对视了一眼。南安号——那艘隶属于莫云高麾下商队的巨型货轮,常年往返于南洋各港口之间,表面做着南洋橡胶和香料的生意。

“第二,”白刃收回短刃,“你们搬的那个陶罐,里面装的是什么?”

蓝褂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旁边一个同伙忍不住插嘴:“是……是尸油。王管事说那是从‘贵人’身上炼的油,浇在死人身上,死人就能站起来走路……”

“那个‘贵人’是谁?”

“不知道,真不知道!”蓝褂男人拼命摇头,“我们就是跑腿的,王管事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白刃盯着他看了几秒。“第三。你们在南安号上,还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蓝褂男人犹豫了一下。“船上……有铁笼子。很大的铁笼子,罩着黑布,每天夜里都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笼子。还有血——每天都有血从船舱底下渗出来,顺着甲板缝流进海里。管事说是宰猪宰羊,但是、但是那股味道闻着不像猪羊……”

白刃站起来。“你们走吧。”

三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渔船,摇着橹跑了。

张海盐走过来,看着渔船消失在雾里。“你这就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回去给王管事通风报信……”

“他们不敢回去。”白刃说,“三个没用的怂包,今天在海礁上亲眼看见死尸站起来,回去告诉王管事他们把事情搞砸了——莫云高的手下对办事不力的人怎么处置,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海盐想了想,打了个寒颤。

张海侠站在白刃身后,沉默了很久。“你打算去南安号。”

“嗯。”

“一个人?”

白刃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锋利。“清道夫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左肩的伤撑不了两个时辰。黄昏草变异种的毒素如果不及时处理,你连南安号的甲板都上不去。”张海侠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需要一个大夫。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在你昏迷之后把你从船上扛下来的人。”

白刃看了他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一起去?”

“南部档案馆的探员,职责范围覆盖南洋全域。南安号是莫云高的资产,属于调查对象。”张海侠顿了顿,“而且张海琪馆长让我来盘花海礁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遇到一个叫白刃的女人,跟着她。’”

白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认识我?”

“馆长认识很多人。”张海侠说,“她没说你是怎么来南部档案馆的,但她说了——你身上有张家的烙印。”

白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手腕内侧有一个极淡的印记,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凑近了还是能分辨出形状——那是一个古老的符文,和张家银针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养父给我留下的。”她说,“他说这是他欠张家的债,我替他还。”

张海侠没追问。

白刃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行。你们两个跟着我。但我把话说在前面——”

她转过身,看着张海侠和张海盐。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把立在礁石上的刀。

“第一,我习惯一个人打。你们两个要帮忙,可以,但别拖我后腿。第二,上了南安号,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大惊小怪别乱跑。第三——”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张海盐,你把裤子换了。你那裤腿都被撕烂了,待会混进南安号,一看就是来路不正的人。”

张海盐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裤腿,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没带换的吗。”

“船上死人那么多,”白刃头也不回地往岸上走,“随便扒一条。”

张海盐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你认真的?”

张海侠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得对。走吧。”

雾正在慢慢散去。海平面的尽头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盘花海礁的礁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傀儡的尸体,每一具的后颈都插着一根银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白刃走在最前面。她的左肩还在流血,步伐却没有任何迟缓,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像一把刀插进地面就不会再晃动。

张海侠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张海琪馆长说过的话。

“白刃这个人,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谁碰谁出血。但刀就是刀——她不会主动伤人,可她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收手。”

张海侠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铁盒里剩余的解毒散。剩下的药膏不多了,最多还能用一次。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黄昏草变异种的解药。

不然白刃这条左臂,可能就保不住了。

远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黑色轮廓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是南安号,像一头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白刃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个方向。

“张海侠。”

“嗯?”

“你嗅觉这么好,”她头也不回地说,“上了船之后,帮我闻一样东西。”

“什么?”

“铁笼子里那个‘贵人’的味道。”白刃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刺骨,“我要知道——莫云高到底在拿谁的血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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