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县衙后院一片寂静。
赵羽和姜月柔从那对苦命鸳鸯藏身的小巷回来,刚踏入县衙后门,便听见角落里隐隐传来低语声。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循声而去。
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竟立着一座孤坟。
坟前石碑简陋,上面刻着几个字——“亡妻陈门柳氏之墓”。
一个身影歪倒在墓碑前,正是碧郦县县令陈枫。他怀中抱着酒壶,神情恍惚,对着墓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破碎。
“芸娘……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
“那些贱人……那些奸夫淫妇……都该死……都该杀……”
他又哭又笑,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心上人的脸颊。
“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等我……等我收拾完那些狗男女……我就去找你……”
姜月柔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发颤。
这人,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恨?
她正看得出神,脚下不慎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枫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锐利如刀,哪有半分醉意?
姜月柔被他那目光一扫,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探来,捂住她的嘴。
赵羽一个旋身将她带入怀中,背抵着墙壁,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唇,将她那声惊叫生生堵了回去。
姜月柔瞪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近到她能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
他微微低头,目光警觉地注视着陈枫的方向,全然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女子已经脸红到了耳根。
姜月柔一动也不敢动。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的手掌还捂着她的嘴,她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薄的茧,还有那微微的温度。
这……这这这……
陈枫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终于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摇摇晃晃地起身,抱着酒壶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远去,四周重归寂静。
赵羽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她的嘴,还将她紧紧按在墙上。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失礼了。”
声音依旧沉稳,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姜月柔低着头,声如蚊蚋:“没、没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的距离,却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那片刻的温热。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中,谁也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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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县衙另一侧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白珊珊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烛火上,一动不动。
这间房本就不大,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
她悄悄瞥了那张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楚天佑从屏风后走出,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珊珊。”
白珊珊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又慌忙垂下眼帘:“天佑哥。”
楚天佑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怎么,不习惯?”
白珊珊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岂止是不习惯。
从小到大,她何曾与一个男子共处一室过?
可偏偏……
她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烛光下,他眉眼温润,神色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珊珊。”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我是假扮夫妻,又不是真的。你若是觉得不便,我去外间坐着便是。”
“不用!”白珊珊脱口而出,旋即又红了脸,“我……我是说,外面冷,你……”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小声道:“我知道是假的。”
烛火轻轻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柔的光影。
楚天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方才成亲时,她站在他身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盖头,安安静静地拜了天地。
他想起方才在牢中,她与他并肩而坐,没有半句怨言,仿佛只要在他身边,哪里都是心安之处。
他想起这些年,她跟着他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从未叫过一声苦。
他什么都记得。
“珊珊。”他轻轻唤她。
白珊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烛火,有月光,有她看不懂的温柔。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白珊珊愣了愣,旋即摇了摇头:“不辛苦。跟着天佑哥,我……我很开心。”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唐突,忙低下头去。
楚天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久,他轻声道:“我也是。”
白珊珊猛地抬头。
他却已经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唇角却微微弯着。
白珊珊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方才……说什么?
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开心?还是也是……
她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想。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仿佛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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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门外传来赵羽低沉的声音。
楚天佑起身开门,赵羽和姜月柔一前一后走进来。姜月柔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白珊珊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多看了两眼。
“公子,方才我们在后院发现了陈枫的异状。”赵羽将方才所见细细说来,“他在后院立了一座坟,墓碑上写的是亡妻陈门柳氏。他在坟前酗酒,神情疯癫,口中念叨着‘那些奸夫淫妇都该死’之类的话。”
楚天佑沉吟片刻:“看来,他夫人的死,确实是他的心结。”
“何止是心结。”姜月柔终于回过神来,接口道,“我看他都快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什么‘我对不起你’,又说‘等我收拾完那些狗男女就去找你’——他该不会是想杀人之后自杀吧?”
白珊珊闻言,眉头微蹙:“若是如此,那陈万鹏和章婉君……”
“他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拆散,可见是真的疯了。”姜月柔叹了口气,“他们俩可真是可怜。”
楚天佑沉默片刻,缓缓道:“陈枫此人,本性并非恶人。只是丧妻之痛让他走入歧途。若能解开心结,或许还有转机。”
“可他的心结是什么?”白珊珊问,“他说‘我对不起你’,莫非他夫人的死另有隐情?”
楚天佑点了点头:“此事还需细查。”
他说完,目光落在姜月柔身上,忽然笑道:“姜姑娘聪慧,今日能猜到赵羽的身份,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吧?”
姜月柔眨眨眼,目光在楚天佑和白珊珊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楚大哥,”她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能让忠义候这么毕恭毕敬的人,能让丁五味稀里糊涂当上钦差的人,能让珊珊妹妹心甘情愿跟着走南闯北的人——我要是还猜不出来,岂不是太笨了?”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楚国国主,司马玉龙,对吧?”
白珊珊闻言,不由掩嘴笑道:“月柔姐果然冰雪聪明。”
“那是!”姜月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瞥了赵羽一眼。
“不像某些人,跟了一路,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赵羽面无表情,耳根却微微动了动。
楚天佑失笑摇头:“姜姑娘慧眼如炬。”
“那当然!”姜月柔拍拍手,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五味哥呢?他知道吗?”
白珊珊笑道:“五味哥啊……”
她与楚天佑对视一眼,眼中俱是笑意。
“咱们家这位丁大御师,”白珊珊轻声道,“天佑哥已经在他面前亮明身份查案不知多少回了,他到现在还一口一个‘徒弟’叫着,坚称天佑哥是假国主。”
姜月柔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就他那样,还钦差呢!”
笑声在烛光中轻轻回荡。
隔壁房里,丁五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光如水,洒在县衙的屋檐上。
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相视而笑,有人抱着酒壶对着墓碑喃喃自语。
而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