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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

小猫已绝食

汪硕的画展设在伦敦最贵的那条街上,三层楼的独立空间,外墙刷成干净的白色,门口摆着两棵修剪齐整的盆栽。策展人是个法国女人,名字汪硕没记住,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他的手背,那种法国人特有的亲昵,让汪硕每次都要压住把烟按在她手背上的冲动。

开展那天伦敦难得放了晴,阳光从玻璃天顶倾泻下来,把展厅里的画照得发亮。

汪硕站在二楼转角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一口没喝,只是拿着。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散着两颗扣子,锁骨那截白的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黑色长裤裹着笔直的腿,脚上是一双没什么装饰的黑色皮鞋,鞋面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

他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看楼下的人流。

来的人比他想象的多。伦敦艺术圈的人占了大半,剩下的是些闻风而来的华人面孔,有几个汪硕认得出,是京城那边圈子里的人,大概是听说了风声,专程来看他"回国前最后一场展"。

汪硕把酒杯换了只手,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没停留。

他在等。

小林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汪先生,有位池先生到了。"

汪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把酒杯放到旁边侍者的托盘上,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地往楼梯口走。

"在哪儿?"

"一楼,刚进来,正在看您那幅《归途》。"

汪硕的脚步顿了一下。

《归途》是他三个月前画的,画的是两条蛇盘踞在一片灰蓝色的背景里,周围是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楚面容,但能辨别出是两个成年男性的轮廓,一左一右地站在蛇的两侧。画的名字是他随手取的,当时没想太多,现在听到池骋在看这幅画,他忽然觉得这个取名有点幼稚。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池骋站在那幅画前面,背对着他。

六年了,池骋的样子变了不少。肩膀比从前宽了,西装穿在身上撑得起一个很漂亮的轮廓,头发剪短了,后颈那片皮肤露出来,线条比从前更硬朗。他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看那幅画,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汪硕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

他绕到池骋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住,刚好是池骋如果转身能看到他、但暂时还没发现的距离。他重新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酒,没喝,握在手里,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池骋看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汪硕手里的酒都快温了,池骋才终于动了一下。他抬手,伸向画布上那条大蛇的轮廓,指腹停在离画面不到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

"别碰。"汪硕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池骋听见,"颜料还没干透。"

池骋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动作比郭城宇那天慢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会看到什么。那双眼睛落在汪硕身上的时候,汪硕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光线刺到了。

"硕硕。"

池骋的声音很低,两个字被他念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汪硕笑了一下,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嘴角弯的弧度刚好,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把酒杯举起来,朝池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好久不见,阿骋。"

池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展厅里人声嘈杂,有音乐,有交谈声,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但池骋像是全都听不见了。他的目光锁在汪硕身上,从那张脸,到衬衫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到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到被黑色长裤包裹的腿,最后又回到汪硕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

那双蓝粉幻色的桃花眼,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从前汪硕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亮晶晶的、藏不住欢喜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里面多了点什么东西,池骋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点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把他隔在了外面。

"你瘦了。"池骋说。

汪硕的笑纹加深了一点:"你跟郭城宇还真是发小,连见面第一句话都一样。"

池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像是咬了一下后槽牙。

"郭城宇来过?"

"前天。"汪硕往旁边走了两步,绕到那幅画的侧面,用酒杯指了指画布上的两条蛇,"他专门飞过来的,淋了一身雨,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怎么,他没告诉你?"

池骋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就是他的问题了。"汪硕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过身,朝展厅深处走去,"既然来了,就看看吧。所有画都在,有什么想买的跟小林说就行,他可以给你走内部价。"

他走得很快,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忙碌的画展主人在招待客人。池骋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汪硕感觉到他在,但又不会太冒犯。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展厅,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

池骋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画上。他在看汪硕的背影,看汪硕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腰线,看汪硕后颈那颗小痣随着步伐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看汪硕偶尔抬手拨一下耳边的碎发时露出的那截手腕。

瘦了。真的瘦了。

以前的汪硕身上还有点软肉,腰虽然细但捏起来有点弹,现在整个人薄了一层,肩膀的骨头从衬衫下面支出来,走路的时候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动。

"这幅叫什么?"池骋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幅很大的画。

汪硕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幅画上是三个人。画面很模糊,用了大量的留白和晕染,但能看出来是两个成年男性站在两侧,中间是一个略矮一些的身影,半靠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的脸被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但那姿态太熟悉了,像是在什么很亲密的时刻被捕捉下来的瞬间。

"没名字。"汪硕说,"还没画完。"

池骋盯着那幅画,忽然伸手想去碰一下画面中间那个人影的轮廓。

"我说了,别碰。"汪硕的声音冷了一度。

池骋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汪硕,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这是你画的?"

"不然呢?"汪硕挑了挑眉,"这里所有的画都是我画的,你进来的时候没看门口的简介牌吗?"

池骋没接这句话。他看着汪硕站在那幅画旁边,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汪硕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忽然很想把汪硕拽过来,拽进怀里,问问他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问问他的胃还会不会疼,问问他的失眠好没好,问问他在伦敦有没有人陪。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看到了汪硕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痕。

那是戴了很久的戒指才会留下的痕迹,摘了之后要很长时间才能消掉。池骋记得那枚戒指,是他送的,六年前汪硕生日那天,他在汪硕的蛋糕里藏了那枚戒指,汪硕拆开的时候惊喜得眼睛都在发光,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说阿骋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了。

后来那枚戒指去哪了,池骋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汪硕的手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一道伤疤好了之后留下的印记。

"看够了吗?"汪硕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池骋收回目光,看着汪硕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跟画展毫无关系的话:"小醋包想你了。"

汪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它最近总往窗台上爬,朝着一个方向看,怎么叫都不下来。"池骋说,"刚子说那是它在等人。"

汪硕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剩的半口红酒,摇晃了一下,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笑容。

"等谁?它一条蛇,能等谁。"

"等你。"池骋说。

展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舒缓的钢琴曲变成了略快的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汪硕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前面,池骋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条鸿沟像是跨过了整整六年。

"阿骋。"汪硕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像是回到了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亲昵,"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池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硕硕,"他说,"我欠你一句话。"

汪硕的表情没有变,但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不爱你了。"

那四个字从池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展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汪硕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骋,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那四个字,你走的那天跟我说过。"池骋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知道了,然后把门关上了。这六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关门,如果我在你走之前把那句话还给你,你会不会不走。"

汪硕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现在还给你了。"池骋说,"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汪硕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到旁边的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杯子摔碎了。然后他抬眼看向池骋,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那层冰好像碎了一道缝,有光从里面漏出来。

"池骋,你这次来伦敦,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池骋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我来,是因为我知道郭城宇来过了。他来的那天晚上,小醋包趴在窗台上朝窗户看了整整一夜,我关灯它都不睡。"

汪硕没说话。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池骋说,"这条命你要不要?"

汪硕终于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笑了,眼尾弯起来,那颗天生的红痕在光下泛着一点湿意。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开,然后歪了歪头,那种被宠坏了的猫的神情又浮上来。

"你这条命,"他说,"留给吴所畏吧。我可不敢要。"

池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汪硕已经不给他机会了。汪硕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腰线在衬衫下面轻轻晃着,像一条蛇游进了人群里。

池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池骋,凑上来搭话,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他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前面,看着中间那个被暖黄色光晕遮住的脸,忽然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暖黄。

颜料还没干透,蹭下来一小块,沾在他的指节上。

他低头看着那点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郭城宇发了一条消息。

"画展我在,他瘦了。"

郭城宇秒回:"我知道。我前天去过了。"

池骋盯着那条消息,指节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展厅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回头。

二楼栏杆边,汪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那里了,手里重新端了一杯酒,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展厅的距离撞在一起,像两条线终于交汇。

汪硕举起酒杯,朝他微微示意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池骋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二楼栏杆,忽然觉得伦敦的太阳有点晃眼。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节上那点暖黄色的颜料蹭到了眼角。

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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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晚上七点结束。

汪硕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靠在展厅门口的墙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烟,终于抽上了今天的第一口。小林在旁边盘点画册和订单,嘴里嘀嘀咕咕地数着今天卖了多少幅。

"汪先生,"小林抬起头,"今天有个客人买了您那幅《归途》。"

汪硕的烟顿了一下。

"谁?"

"没留名字,刷卡走的,卡是黑卡,额度很高。"小林翻了翻订单记录,"地址留的是北京。"

汪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白雾。

"多少钱卖的?"

"标价是一百二十万英镑,那位客人没还价。"

汪硕垂下眼,看着自己指间的烟灰慢慢变长。一百二十万英镑,折合人民币一千多万。买一幅画回去挂在墙上,池骋的钱是真多,也是真没地方花了。

"收了吧。"汪硕把烟掐灭,"以后这种买主,报价翻倍。"

小林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应了一声继续干活去了。

汪硕站在伦敦的夜色里,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拢了拢衬衫领口,摸出手机,翻到池骋的对话框。

他们六年没说过话了。对话框里只有六年前最后那几条,汪硕发了一句"我走了",池骋回了一个"嗯",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来,给汪朕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明天回国。"

汪朕秒回:"几点到?我亲自接。"

汪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重新打。

"不用,我自己回。给我留个家里的位置就行。"

汪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个定位,附加一句话:"你房间还给你留着,什么都没动。小醋包的笼子要不要搬过来?"

汪硕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看着伦敦难得晴朗的夜空,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打字。

"再说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画廊关灯。二楼那幅未完成的画还挂在墙上,三个人影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看不清面容,看不清姿态。

汪硕站在那幅画前面,伸手摸了摸左边那个人影的脸。

"池骋,"他说,"你说不爱我了,那幅《归途》你买回去干什么。"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伦敦的夜风轻轻吹过来,把画布边角吹得微微掀动,像是那两条蛇在画里动了动身子,朝他游过来。

汪硕收回手,关了灯,锁了门。

明天回国。

北京那边有哥哥,有他六年前没带走的一切,还有两条蛇,一条死了,一条活着。

他站在画廊门口的街灯下,又点了一根烟。

这一次他抽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味道。

烟燃到尽头的时候,他忽然想:池骋说"我不爱你了"的时候,眼睛为什么是红的。

他把烟头弹进垃圾桶,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开出三条街之后,他的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欢迎回。"

汪硕看着那三个字,没回。但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存的是"阿骋"。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伦敦的街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光影明灭。

他睡着了。

梦里是大黄盘在他脚边,小醋包缠在他手腕上,池骋坐在沙发上看书,郭城宇在厨房里煎牛排,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蛇类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腥气。

那气味不好闻,但汪硕在梦里闻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用带着伦敦腔的英语叫他先生到了。

汪硕付了钱,下车,站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面。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好看,冷,眼底有光。

那光晃了一下,像是镜子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站在机场安检口的时候,回头看郭城宇那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现在至少有了点什么,虽然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大概是恨。

也可能是别的。

电梯到了,门开。

汪硕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明天。

北京。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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