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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

小猫已绝食

伦敦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汪硕站在画廊三楼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然后落在窗台上。楼下是泰晤士河,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几只天鹅,脖子弯成优雅的弧度,像在等什么人。

"汪先生,您的手机响了。"

助理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汪硕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汪朕。

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接过手机,动作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

"哥。"

"什么时候回来?"汪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老头子发了三次火,董事会那边压不住了,你再不回来,我直接派人去接你。"

汪硕笑了,声音懒洋洋的:"哥,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真派人来了?"

"这次是真的。"汪朕的语气沉了几分,"硕硕,六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躲。

汪硕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痕迹。戒指摘了大半年了,那道印子还没消下去,像是刻进骨头里了。

"我没躲。"他说,"我在忙。"

"忙什么?忙着在英国把自己喝进医院,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汪硕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天的事他谁都没告诉,连汪朕都不知道具体细节。只知道他某天半夜被送进急诊,胃出血,护士翻遍了他的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备注为"哥哥"的人。汪朕连夜从北京飞过来,落地的时候汪硕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冲他笑,说哥你别骂我,我就是没忍住喝了点。

汪朕当时没说话,坐在病床边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

"硕硕,你要是死了,我让整个池家给你陪葬。"

汪硕记得自己当时笑出了声,说哥你这话说得像什么黑道老大。汪朕没理他,把病房的门摔得震天响。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汪硕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来接,我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汪朕说,"回来住家里。"

"再说吧。"

汪硕挂了电话,把手机扔给小林,又重新看向窗外。雨更大了,泰晤士河上起了雾,天鹅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汪先生,"小林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真要回国?那这边的画展……"

"照常。"汪硕转过身,走向画室中央那幅巨大的画布,上面是一团模糊的色彩,看不太出是什么,但细看能分辨出两条蛇的轮廓,一条大的盘踞在左侧,一条小的蜷缩在右侧,"我回来之前,把剩下的都处理完。"

小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画室里只剩下汪硕一个人。他站在画布前,抬手摸了摸那条大蛇的轮廓,指尖蹭下一层未干的颜料。

大黄。

小醋包。

他给它们取的名字很随便,大的就叫大黄,小的就叫小醋包。养了三年,临走的时候全留给了池骋。他以为池骋会好好养,毕竟那是他们一起从花鸟市场挑回来的,池骋当时嫌大黄太大,说养在家里吓人,但汪硕非要,池骋就妥协了。

后来呢。

后来池骋为了吴所畏,杀了大黄。

汪硕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大概是刚子,又或者是李旺,反正某个喝醉了的晚上,有人跟他提起这件事,说池哥养了条大蟒蛇,后来新交的那个朋友怕蛇,池哥就把蛇送走了。

送走了。

汪硕当时没追问,但他知道大黄不会是被"送走"的。那条蛇认主,除了他和池骋,谁碰咬谁。池骋只能杀了它。

他把手从画布上收回来,指腹上沾着的颜料是暗红色的,像血。

画室的门又被敲响了,小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汪先生,有位姓郭的先生找您。"

汪硕的动作停了一瞬。

"哪个郭?"

"他说他叫郭城宇。"

汪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暗红色的颜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他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处理一件极重要的事。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汪硕已经坐在了画室中央的沙发上,姿态懒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重新点了一根烟。他没有看向门口,只是看着自己指尖的烟,像是那点火光比来人更有吸引力。

郭城宇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汪硕,看了很久。

六年了。汪硕瘦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应该说比从前更甚。眉眼间那点稚气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冷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藏得深,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锋利。

他穿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手腕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戴过一样。

"汪硕。"

郭城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路赶来没喝过水。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城宇。"汪硕终于抬眼看过来,烟在指间轻轻转了个圈,语气像在跟一个普通的旧友寒暄,"好久不见。"

郭城宇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汪硕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郭城宇记得上一次见面,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汪硕站在机场的安检口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眼神冷得让郭城宇到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他说:"郭城宇,告诉池骋,我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没哭没闹没撒泼,安安静静地过了安检,连头都没再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汪硕把烟掐了,站起来,朝郭城宇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比郭城宇矮一点,但站姿挺拔,微微仰着头看人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像淬了冰。

"李旺说的。"郭城宇盯着他,目光几乎是贪婪的,"你在伦敦办画展的事,圈子里都传遍了。"

"哦。"汪硕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来看画展的?"

郭城宇没接这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汪硕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某种冷调的香水味。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忍住没有伸手去碰汪硕。

"你瘦了。"

汪硕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讽刺:"六年了,你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城宇,你这些年是跟姜小帅待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姜小帅。

这个名字从汪硕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郭城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变化,但汪硕看见了。

"你知道他?"郭城宇问。

"知道。"汪硕绕过他,走回画布前,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点颜料,漫不经心地往画布上添了一笔,"你郭少爷的新闻,想不知道都难。追了人家两年,整个京城都知道你郭城宇浪子回头,栽在一个小诊所大夫手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稿。

郭城宇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用笔尖在画布上勾勒蛇鳞的纹路,手腕灵活,动作娴熟,整个人像被光笼着,好看得让人心慌。

"汪硕。"他叫他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回来吧。"

汪硕的笔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来干什么?"

"回来……"郭城宇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汪硕身后,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能看见汪硕后颈上那颗小痣,"回来看看。"

"看看?"汪硕放下笔,转过身,几乎是撞进郭城宇怀里的距离。他仰起头,那双蓝粉幻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郭城宇,嘴角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你跟姜小帅恩爱?还是看池骋跟吴所畏如胶似漆?城宇,我没那么闲。"

郭城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汪硕睫毛的弧度,看清他嘴唇上那道细小的干纹,看清他眼底因为熬夜泛起的红血丝。六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汪硕靠近的时候他身上那股味道,忘了汪硕抬头看人的时候那种让人想把他揉进骨头里的冲动。

他没忘。

"你走吧。"汪硕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重新变得疏离而客气,"画展在后天,你要是想看,到时候来就行。今天就不送了。"

郭城宇站在原地,看着汪硕重新拿起笔,把注意力放回画布上。那姿态太熟悉了,从前就是这样,汪硕不想理人的时候就会做自己的事,旁若无人,仿佛全世界都不存在。

"汪硕。"郭城宇又叫了一声。

"还有事?"

"池骋不知道我来。"

汪硕的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郭城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要是知道我来找你,会疯的。"

汪硕终于又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嘲讽,还有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六年了,他疯什么?"汪硕说,"他不是有吴所畏了吗?"

郭城宇没有回答。他看着汪硕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好了,但拼好之后多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比从前更亮,也更冷。

"我先走了。"郭城宇后退一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来,背对着汪硕,声音低低的:"后天画展,我会来。"

门关上了。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汪硕站在那里,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一滴颜料慢慢聚拢,啪地掉下来,晕开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正好落在那条大蛇的眼睛上。

他盯着那滴颜料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扔进水桶里,转身走到窗边,重新点了一根烟。

伦敦的雨还在下。

郭城宇走出画廊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边有个模糊的人影,指尖有一点火光在明灭。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姜小帅。

郭城宇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雨里,没有撑伞。

三楼的窗口,汪硕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垂下眼,忽然觉得伦敦的雨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能把人淋得足够狼狈,狼狈到不像是精心策划的偶遇。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六年没动过的名字。

池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光有些散了。

汪硕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后天,画展。

郭城宇要来。

那池骋呢。

他画下一笔,很重,深蓝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洇开,像一片海。

他知道池骋也会来。郭城宇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池骋就一定会来。那两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动了,另一个绝对坐不住。

六年了,汪硕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算清楚了,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强大,足够把那段过去彻底翻篇。

但他还是低估了池骋和郭城宇。

也低估了自己。

画布上,两条蛇的轮廓在雨夜的灯光下渐渐清晰。大黄盘着身子,小醋包蜷在旁边,像从前每一个晚上,它们窝在汪硕身边睡觉的样子。

汪硕摸了摸画上小醋包的头,指尖轻轻蹭过那片颜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了。

没人听见。

但小醋包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忽然从窝里抬起了头。它那条细小的蛇信子吐了吐,朝着窗外的方向,像是闻到了什么。

池骋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小醋包盘在窗台上,脑袋冲着窗户,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它,伸手想摸一下,小醋包却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池骋的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吴所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阿骋,你在看什么?"

池骋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蛇有点不安分。"

吴所畏走过来,看到窗台上的小醋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怕蛇,一直都怕,但池骋养了这条蛇六年,他从来没说过要把蛇送走。他知道这条蛇对池骋很重要,至于为什么重要,池骋没说过,他也就没问。

"要不……把它关到别的房间去?"吴所畏小声提议。

池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不用。"池骋说,"它不会咬你。"

吴所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看着池骋的背影,看着池骋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蛇,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没有他的位置。

窗台上,小醋包还在朝着窗口的方向张望。

它的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那个人,两天后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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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停了。

汪硕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把最后一口烟吐出去。

手机亮了,是汪朕发来的消息:后天上午十点,首都机场,我派人接你。

汪硕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后天。

他闭上眼,感受着雨后潮湿的风吹在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六年前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身伤,和一句"我不爱你了"。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所有的证据,带着六年来所有的不甘和恨意,带着一个完整而强大的自己。

池骋。

郭城宇。

这一次,换你们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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