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七十一年,春。
京华落雨,连绵月余,洗得宫墙猩红褪淡,却洗不散紫禁深处压了数十年的暗流。
先皇崩逝,萧晏珩仓促践祚,彼时他年方二十有二,眉眼尚带少年清润,尚未磨出日后半生孤稳的帝王冷硬。
世人皆知,新帝登基接手的,是一副烂局。
景朝立国七十余载,前三代先帝休养生息、开疆拓土,换来四海升平、民生富庶。可盛世之下,积弊丛生。
宗室盘根,勋贵世袭,外戚滋长,武将掌兵,文官结党。
五大势力割据朝堂,彼此制衡,亦彼此倾轧。前朝先帝晚年怠政,纵容派系坐大,到萧晏珩接手之时,朝堂早已是一盘乱棋。
边境未宁,小扰不断;世家兼并土地,吏治松弛;宗室恃亲跋扈,外戚贪敛无度,将门手握京畿兵权,虎视朝堂。
满朝老臣,个个根深蒂固,皆欲挟新帝、控储位、掌朝局,为自家宗族谋万世荣华。
彼时,他尚有心存温柔,尚有人间牵挂。
那个人,是温栖禾。
少年初见,春风拂槛,她是书香世家清雅女,眉目温柔,心性纯澈,不争不抢,不染半分朝堂污尘。
他尚未登基,她尚未封后。山河未定,前路茫茫,唯有彼此心意澄澈,一眼余生。
萧晏珩登帝位,力排众议,不惧朝臣施压,不顾世家制衡,执意立家世单薄、无外戚强权可倚的温栖禾为中宫元后。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劝他,新朝初立,当择望族联姻,稳固皇权、制衡四方。
他只淡淡一句:
“朕的后位,予心悦之人,不予权谋交易。”
那一年,他护她入主中宫,予她独一份帝宠,予她六宫独尊。
她伴他熬过最艰难的登基初年,陪他阅奏折、度长夜、解孤闷。她无家族依仗,便安分守礼,温婉自持,从不干政,从不结党,只做他一人的妻。
深宫冷暖,朝野浮沉,她是他唯一的净土,唯一的温柔。
数载恩爱,岁月安稳。
景朝七十五年,秋。
中宫元后温栖禾怀胎十月,诞下嫡皇子。
举国同庆,东宫稳固,国本初定。
可这一场生产,耗尽了她所有生机。
血落锦榻,命若残烛。
弥留之际,殿外风雨大作,朝堂四方势力已然蠢蠢欲动,皆盯着这位无母庇护的嫡子,等着伺机而动,倾覆东宫。
她躺在萧晏珩怀中,气息微弱,眼底含泪,无惜荣华,无惜后位,唯惜幼子。
“陛下……渊儿年幼,无母无族……深宫凶险,朝堂倾轧……妾身唯求陛下,护他一生安稳。”
她攥着他龙袍衣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付毕生牵挂。
萧晏珩怀抱滚烫,眼底山河皆碎。他低头,吻她微凉额角,字字沉诺,重若山河:
“栖禾,你安心去。
朕此生,护你孩儿,稳你江山。
待四海清平,朝局安稳,渊儿立业成家,万事无虞……朕,便来寻你。”
一语成诺,半生羁绊。
温栖禾含笑闭目,撒手人寰。孝纯元皇后崩,举国哀恸。
从此,世间再无温栖禾,再无少年温柔帝王。
萧晏珩亲手将挚爱葬于京郊皇陵,封陵种树,静默伫立整夜。
那一夜风雨潇潇,他立在碑前,无声许诺:
此生江山为责,诸子为任,万民为念。待诸事皆了,唯归禾尔。
自此,帝王封情,无心风月,唯余一诺,撑尽半生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