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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与君渡余生

天殇狂风

暮春江南,烟雨濛濛。

青石镇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未歇。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薄纱,笼着临河的白墙黛瓦,也笼住了窗边抚琴的女子。

苏清鸢着一身月白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余下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被窗边穿堂的微风拂得轻晃。她指尖落在老旧的桐木琴弦上,琴声清浅婉转,混着窗外的雨声,温柔得如同江南春水。

她是镇上无人不知的孤女,自幼寄居青石镇外祖家,习得一手好琴,一手妙绝医术。性子恬淡温软,不争不抢,常年居于临河小院,不问俗世喧嚣。世人都说苏姑娘清冷似月,唯有风月可近,却不知她心底,藏着数年未散的惦念。

七年前,边关战乱,流民四起。年幼的她随外祖逃难,途中失足落水,是一个少年踏浪而来,将她从冰冷的江水中救起。少年一身破碎的银甲,眉眼凛冽,指尖却极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水渍,只留下一句“好生安好,来日再会”,便转身奔赴漫天烽火。

那一日的惊鸿一瞥,成了苏清鸢数年岁月里,唯一的执念。她不知他姓名,不知他籍贯,只记得那双盛着山河大义的眼眸,记得那身染血的银甲。

此后七年,她守着江南小院,日日抚琴,年年等候,盼着那个素未深交、却救命于危难的少年,能如约归来。

雨势渐缓,院外忽然传来轻叩柴门的声响,清脆三声,沉稳有度,打破了满院烟雨寂静。

苏清鸢指尖琴声倏然止歇,心头莫名一颤,似有冥冥之中的宿命牵引。她起身拂去裙上微尘,缓步推开柴门。

门外烟雨朦胧,立着一位青衫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起,玉冠素雅,眉眼清俊温润,褪去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尘世温和。只是眉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藏不住曾经的风霜铁血。他腰间未佩长剑,只悬着一枚磨损的白玉平安扣,正是当年苏清鸢慌乱间,失手落在他衣襟上的那一枚。

七年光阴,转瞬而过,少年长成温润公子,褪去稚气,沉淀风骨,唯独眼底的澄澈,一如往昔。

陆时衍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眸色微动,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归京封爵,辞了半数兵权,放弃了京城繁花似锦的仕途,千里奔赴江南青石镇,只为兑现当年一句随口的再会。七年沙场浴血,无数个生死关头,他攥着那枚小小的平安扣,唯一的念想,便是江南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姑娘。

七年了,他终于寻到此处。

“姑娘。”陆时衍声音低沉温润,带着久别重逢的轻哑,“七年之前,江水渡人,今日烟雨渡我,我来赴约了。”

苏清鸢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水雾悄然漫起。七年等候,岁岁相思,无数个日夜的惦念,在这一刻落地生根。她望着他眉骨的旧疤,望着他腰间熟悉的平安扣,所有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

是他。

是那个救她于乱世水火,让她惦念半生的人。

烟雨轻轻落在两人肩头,温柔无声。院内栀子花开得正好,细碎花香混着湿润的水汽,漫溢在方寸天地之间。

苏清鸢喉间微哽,轻声问道:“公子,当年一句再会,你竟真的记了七年?”

陆时衍抬眸,目光灼灼,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而郑重:“救命之恩,一眼倾心,何止七年。我半生戎马,守山河万里,所求不过山河安定,归来能见姑娘一面。如今山河无恙,我便来寻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他抬手,小心翼翼取下腰间的平安扣,递到她面前。玉质温润,被摩挲得通体透亮,藏着七年的朝暮思念。

“当年姑娘遗落之物,我珍藏七年,今日完璧归赵。”陆时衍眸光温柔,“同时,我想求姑娘允我一事。往后余生,江南烟雨,春樱冬雪,琴音茶香,可否让我伴你左右?”

苏清鸢眼底热泪滚落,唇角却扬起温柔笑意。七年空等,从未白费;半生相思,终有归期。

她轻轻抬手,接过那枚温热的平安扣,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坚定:“我等公子,等了七年,此生不负。”

雨彻底停了,天光破开云层,一缕暖阳洒落人间,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

陆时衍阔别沙场杀伐,褪去一身风霜,从此不恋朝堂权位,不贪世间繁华。他留在青石小镇,守着一方小院,守着抚琴行医的心上人。

白日,苏清鸢坐诊行医,救乡里百姓,他便伴在身侧,为她研墨递药,挡尽俗世纷扰。夜晚,她临窗抚琴,琴声婉转,他静坐一旁,静静聆听,眼底盛满独一份的温柔。

春日共赏江南烟雨,夏日同观荷池晚风,秋日闲拾落叶煮茶,冬日围炉煮雪谈诗。

人间最幸之事,莫过于乱世相逢,余生相守。

多年后,世人皆说,青石镇苏家姑娘福气无双,得良人倾心相守,岁岁长安。

唯有苏清鸢与陆时衍知晓,从来不是谁的福气,而是七年遥遥等候,双向奔赴的深情,是山河万里归来,只为一人的赤诚。

烟雨江南,初逢是你,余生万般,皆是你。

番外: 岁岁朝夕,风月皆你

二人成婚那日,青石镇十里春风,晴空万里。

没有京城煊赫的婚仪,没有高门堆砌的奢华,只简简单单,红绸绕院,栀子满堂。

镇上邻里皆知,归来的陆公子,是曾镇守山河的铁血将军,却唯独对苏家姑娘,温柔入骨,万般迁就。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暖光摇曳。

陆时衍褪去外衫,只着里衣,缓步走到妆台前。苏清鸢垂眸坐在镜前,鬓边珠翠轻晃,脸颊染着浅浅绯红,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抬手,指尖极轻,替她卸下繁复发簪,墨发如瀑,散落肩头。

“清鸢。”他俯身,气息温温落在她耳畔,“从前七年,我在刀光剑影里念你。往后岁岁,我在烟火人间里伴你。”

苏清鸢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我早已如愿。”

从前盼一见,如今伴朝夕。

婚后日子,平淡温柔,日日皆是欢喜。

晨起时分,天光微亮,陆时衍便亲自下厨。昔日握长枪、定战局的手,如今握得住汤勺,煮得好清粥。他知她脾胃偏软,不爱甜腻,便日日为她熬软糯的莲子粥,温温一碗,恰好入口。

苏清鸢醒来,总能看见窗边男子忙碌的身影。晨光落在他眉眼,洗尽沙场凛冽,只剩人间温柔。

白日行医问诊,镇上孩童总爱围着小院跑。

有人问小清鸢姐姐,你的夫君从前是不是很凶?

苏清鸢总是笑着摇头,目光望向身侧静静替她晒药、整理药方的陆时衍:“他从不凶人,唯独温柔予我。”

陆时衍听见,抬眸看向她,眼底笑意温柔缱绻,胜过春风千万里。

秋日霜落,木叶纷飞。

二人常乘小舟,泛于江南碧水之上。舟上置茶、置琴,清风拂面,水波粼粼。

苏清鸢临水抚琴,琴声悠然,和着流水风声。

陆时衍倚在舟边,静静看着她,目光从不会移开半分。

曾有人问他,放弃京城爵位兵权,困于小镇小院,可曾后悔?

彼时陆时衍握着身侧女子微凉的手,望着满川风月,轻声答:

“山河我守过,盛世我见过。世间万般荣华,皆不及她一笑。”

乱世功名,万千权贵,终究是身外之物。

唯有心上人,是人间值得。

深冬落雪,江南难得覆上一层薄白。

小院炉火熊熊,暖意融融。

苏清鸢裹着薄袄,坐在炉边翻书,指尖偶尔冻得微凉。陆时衍便伸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细细捂着。

他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却极暖,稳稳裹住她一生寒凉。

“冷了?”他低声问。

她轻轻摇头,靠在他肩头:“有你在,岁岁皆暖。”

窗外落雪簌簌,窗内岁月温柔。

七年遥遥相望,一朝相守余生。

后来岁岁春烟雨,岁岁冬落雪,岁岁花开叶落。

年年风月往复,年年初心如故。

人间最好的缘分,大抵便是——

乱世惊鸿一眼,余生风月皆你。

山河安定归乡,此生只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