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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阶旧梦

天殇狂风

暮春烟雨漫过青瓦台,沈知微立在回廊下,指尖捻着半支枯荷,望着远处层叠如云的山峦,怔怔出神。她原是江南沈家嫡女,三年前一场宫宴,一曲《青云赋》惊了满堂,被当今太子萧珩一眼看中,接入东宫,赐居揽云轩。

初入东宫时,春和景明,萧珩待她万般温柔。他知她爱荷,便命人在轩外凿一方莲池,盛夏满池芙蕖亭亭,他常携她同坐池边石凳,听她抚琴,轻声说着来日登基,必封她为后,许她一世安稳无虞。那时沈知微信了,将满腔真心尽数托付,收起江南女儿的自在心性,学着宫中规矩,收敛锋芒,只为配得上他未来皇后的身份。

可深宫最磨人心,恩宠从来薄如蝉翼。

丞相之女苏婉卿入宫为良娣,家世显赫,朝臣皆站在她身侧。萧珩为稳固储君之位,渐渐疏远了沈知微。揽云轩的莲池无人打理,荷叶枯败满塘,往日日日前来的太子,数月不曾踏足。宫人们见风使舵,送来的膳食日渐粗简,廊下灯笼蒙尘,再无半分从前暖意。

那日暴雨倾盆,沈知微染了风寒,高热不退,遣侍女去请太子,却被侍卫拦在殿外。她撑着病体,独自走到苏婉卿居住的凝香殿外,只见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窗纸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萧珩亲手为苏婉卿簪上赤金海棠步摇,笑语温柔,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雨水打湿她单薄衣袍,寒意浸骨,心口更是凉透。她转身踉跄而归,一夜高烧,梦里全是江南故里,没有深宫高墙,没有三宫六院,只有年少时自在泛舟的自己。

第二日萧珩终于来揽云轩,面色不耐,指责她善妒,不该冒雨惊扰苏良娣。沈知微望着他陌生眉眼,轻声问:“殿下当年说,此生唯我一人,皆是戏言吗?”

萧珩皱眉,语气淡漠:“知微,朝堂局势身不由己。婉卿家世于我有助,你懂事些,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你。”

安分守己。短短四字,碾碎了她三年情深。她曾以为的独一无二,不过是权衡利弊下一时新鲜。她放下手中古琴,那是萧珩初见她时赠予的,琴弦已断了两根。

“殿下不必为难,我不愿困在这四方宫墙,争一份掺着算计的恩宠。”

恰逢边关战事告急,江南沈家被卷入朝堂纷争,萧珩为撇清关系,下旨将沈知微贬入城郊青云观带发修行。传旨那日,无一人相送,只有往日伴她的小侍女偷偷塞给她一包江南桂花糕,红着眼眶道别。

青云观隐于青山云雾间,远离尘世喧嚣。观中道长心善,待她温和,日日伴她采茶读书,山间清风抚平她心底伤痕。她不再抚那曲《青云赋》,转而种满山间野荷,闲时执笔作画,画江南水乡,画无人惊扰的荷塘,再不画东宫故人。

一年后,萧珩平定朝堂风波,顺利登基,遣内侍来青云观接她回宫,许她贵妃之位。内侍递上他亲笔书信,字里行间满是悔意,诉说思念,言当年皆是身不由己。

沈知微立于云阶之上,望着山下皇城方向,淡淡摇了摇头。她拆开书信,看完便投入炭火,纸页燃成点点灰烬,随风散入云海。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昔日情意,已随东宫枯荷一同凋零。深宫荣华,万人艳羡,于我而言不过牢笼。山间清风自在,青云为伴,足矣。

内侍再三劝说,她心意已定,转身走入云雾深处,青衫单薄,再不回头。

皇城宫墙高耸,新帝独坐空旷大殿,手中握着当年赠予她的半块荷玉,终日怅然。他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三千,却再也寻不到那个愿意与他共赏一池清荷、真心待他的江南女子。

山间青云终年不散,沈知微静坐莲池旁,指尖轻拨简易竹琴,曲调清淡无悲无喜。人间帝王的爱恨权谋,早已是一场遥远旧梦,唯有眼前青山烟雨,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