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个周六,凌和闲去拍了登记照。
这件事说起来很随意。凌在网上刷到一家照相馆,评价不错,随口说了一句“要不今天去拍了吧”,闲说“好”,两个人就出门了。没有预约,没有挑日子,甚至出门前凌还穿着家居服,是闲提醒了一句“拍照换件衣服”,她才随便套了件白衬衫。
照相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装修得很干净。化妆师给凌简单收拾了一下,头发扎起来,涂了一点口红。闲什么都不用弄,化妆师看了他一眼,说“男生底子好,不用化”,凌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哪里底子好了”,被闲听到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闲往凌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摄影师又说“再近一点”,闲干脆把手搭在凌身后的椅背上。凌觉得有点想笑,嘴角刚翘起来,快门就响了。
“这张好。”摄影师看着屏幕,“很自然。”
凌凑过去看——照片里的两个人,闲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神很柔和;她的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眼睛弯弯的。两个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背景是浅浅的蓝色,像秋天的天空。
“像不像结婚照?”凌问。
“就是结婚照。”闲说。
“这是登记照,不是结婚照。”
“一样。”
凌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不一样。她付了钱,把照片揣进包里,两个人走出照相馆。老街上有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凌走不动路了。闲看了她一眼,走到摊子前面,买了一袋,递给她。
栗子还是烫的,凌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闲。闲低头吃了,栗子粉粉的,甜甜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你现在在干嘛?”
“没想过。”
“你想想。”
闲想了想,说:“可能还在加班。”
“然后呢?”
“然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凌听着,心里揪了一下。她知道闲说的是实话。在遇到她之前,闲的生活就是这样——工作,回家,睡觉,第二天再工作。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社交的人,也不擅长表达,如果不是她当初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他们可能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
“那现在呢?”凌问。
“现在?”闲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递给她,“现在有人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挺吵。”
凌瞪了他一眼,但接过栗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停了一下。凌低下头,把栗子吃了,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胸口。
回到家,凌把登记照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他们看起来有点陌生,但又很熟悉——陌生的是那种正式的、被框起来的姿态,熟悉的是彼此看向镜头的那个角度,和靠在一起时自然而然的弧度。
“闲,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不会?”
“骗你有用吗?”闲说,“吵架很正常。吵完了,还是在一起。”
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她知道闲说的是对的。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上个月就因为闲把她的充电器拔了吵过一次,她嫌他手欠,他嫌她充太久对电池不好。吵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荒谬,不知道怎么就笑了。笑完之后闲去买了三个充电器,家里放一个,她包里放一个,办公室放一个。
“那我们约法三章。”凌说。
“哪三章?”
“第一,吵架不过夜。”
“好。”
“第二,谁错了谁道歉。”
“好。”
“第三——”凌想了想,“第三,吵架的时候不能提分手。”
闲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永远不会提。”他说,“不管吵不吵架。”
凌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她发现自己和闲在一起之后,变得特别容易哭。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风吹雨打都不怕。但闲让她知道,石头下面藏着的是土,土遇到水会变成泥,会软,会长出东西来。
她伸手握住闲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手上还戴着那条深蓝色的发圈,已经有点旧了,边缘起了毛。
“你还戴着呢。”
“说了不摘。”
“都旧了,换一条吧。”
“不换。”闲说,“这条是你给我戴上的。”
凌没有再说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秋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就已经灰蒙蒙的了。闲起身去开灯,凌拉住他,说再坐一会儿。闲就又坐下来,两个人在暮色里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凌想,以前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她觉得沉默意味着无话可说,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新鲜感了。但现在她知道,沉默不是空白,沉默是一种语言——是那种不需要开口就能被听懂的语言。
“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凌说,“以前的我,真的很难搞。拒人千里的,嘴硬的,明明想要却说不想要的。如果不是你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不会有今天。”
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凌记了很久的话。
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值得等。”
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的、像所有情绪搅在一起的东西。她把脸埋进闲的肩窝里,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湿了一片。闲没有动,没有说“别哭了”,就只是让她靠着,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闲。”
“嗯。”
“明年春天,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闲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很轻。
“因为我已经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