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聚餐,从下午四点就开始了。
音是第一个到的。她带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根麻绳。凌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每一朵雏菊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花茎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好看吧?”音笑嘻嘻地说,“我在花店挑了二十分钟。”
“看得出来。”凌把花插进花瓶里,忍不住把花束转了一个方向——果然,每一面都对称得无可挑剔。
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厨房去帮闲的忙。凌在外面听见厨房里传来这样的对话:
“这个蒜我来剥!”
“行。”
“等等,这个蒜皮没剥干净,我再弄一下。”
“……”
“这个砧板上的水渍擦一下,有细菌。”
“好。”
“你这个刀放的位置不对,应该放在砧板右边,你是右手拿刀的。”
“……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检查卫生的?”
“都是!”
凌在外面笑得肩膀直抖。
五点的时候,毅和夜到了。
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毅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进来呀。”凌放柔了声音。
夜看了毅一眼,毅微微点了点头,她才迈步走进来。水果被递给凌的时候,夜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个是给你们的。”
“谢谢,看着就很甜。”凌接过水果,刻意没有多看她,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洗一下,你们随便坐。”
她听见身后毅低声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柔。夜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走到沙发角落坐下了。
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闲倒的热水,肩膀明显比刚才松了一些。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毅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刚好能碰到夜的肩膀。
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邦和玥是最后到的。
邦提着一个蛋糕盒子,玥跟在他身后,手里什么也没拿,插着兜,表情淡淡的。
“玥说带蛋糕,我买的。”邦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买了芝士的。”
“什么都行。”凌说。
玥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要草莓的就行。”
凌愣了一下,邦笑着解释:“她讨厌草莓,任何草莓味的东西都不行。”
玥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看。但凌注意到,她坐下之前,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看了毅和夜的方向,又看了厨房里音和闲的方向,最后落在邦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她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安心”。
然后她才坐下。
人齐了之后,客厅里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和谐。
音在厨房里帮闲做饭——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监工。她每隔五分钟就要擦一次台面,每道菜出锅之前都要检查摆盘。荌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她忙来忙去,偶尔递一张纸巾或者一个盘子,什么话都不说。
凌路过的时候听见荌对音说:“你今天很开心。”
音头也没回:“因为人多啊!我喜欢热闹!”
荌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很稳,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最喜欢的风景。
毅和夜在沙发上看手机。夜好像在看什么视频,毅低头凑过去,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夜偶尔小声说一句什么,毅就点点头。有一次夜说到一半忘了词,急得耳朵都红了,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夜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邦坐在餐桌旁边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妥了。挂了电话之后,玥从窗边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邦看了她一眼:“谢谢。”
玥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但邦的手自然地放在了玥的椅背上,玥的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凌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围坐在餐桌旁。闲做了八个菜,摆满了整张桌子。音坚持要负责摆盘,每一道菜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红烧排骨必须在中间,因为颜色最重;清蒸鲈鱼在左边,蒜蓉西兰花在右边,形成色彩上的平衡;汤放在最靠近闲的位置,方便他给大家盛。
“行了行了,吃饭吧。”闲看着被音调整了八遍的餐桌,无奈地说。
“等一下。”音忽然皱起眉头,“这个筷子——”
“筷子怎么了?”
“颜色不统一。”音指着桌上,“有三双是黑色的,两双是木色的,一双是红色的。”
全场沉默了两秒。
荌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双黑色的筷子出来,把那双红色的换掉了。
“好了,现在全是黑色的了。”他温声说,把红色的筷子放回厨房。
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拿起筷子。
毅坐在夜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夜每次都说“够了够了”,但每次都会把菜吃完。毅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她低头啃了半天,骨头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毅看见了,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夜没接,毅就直接伸手帮她擦了。
整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夜的脸红了,但没躲。她低下头,继续吃下一块排骨。
玥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表情始终淡淡的。邦时不时给她夹菜,她也不说谢谢,但每次都吃完了。凌注意到一个细节——邦给玥夹的菜,都是她盘子里的“安全区”:她先吃了自己夹的,最后才吃邦给她的。
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只是在遵循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顺序。
吃到一半的时候,音忽然举起杯子。
“来!我们干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各种饮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什么干杯?”凌问。
音想了想,大声说:“为了——大家都幸福!”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邦第一个笑了,笑声低沉而浑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说得好。”邦举了举杯子,“为了大家都幸福。”
毅没有说话,但他举起了杯子,碰了碰夜的杯沿。夜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玥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凌看清楚了,确实是笑。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
闲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凌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节分明,握得不松不紧。
凌反手握住,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饭后,所有人窝在客厅里看电影。音选了一部老片子,是那种温暖治愈的日本电影,节奏很慢,画面很柔。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屏幕的光在闪。沙发上挤满了人——音靠着荌,荌的手臂揽着她的肩膀;夜缩在毅旁边,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毅的外套盖在她的膝盖上;邦坐在单人沙发上,玥坐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靠着邦的肩膀。
凌和闲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盖着同一条毯子。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凌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是夜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毅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没有再看电影,就那样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夜的睡颜。
凌忽然觉得,世界上最温柔的事,大概就是一个人在你身边睡着了,而你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电影结束的时候,夜醒了。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毅的肩膀上,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子。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毅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拇指帮她擦掉了那点痕迹,然后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走了,送你回家。”
夜低着头,乖乖地跟着他往门口走。
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音走之前把凌家的厨房又擦了一遍,荌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音的外套,耐心得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邦和玥最后走,玥走之前回头看了凌一眼,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蛋糕放冰箱了,明天吃更好吃。”
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谢谢。”
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邦朝凌和闲挥了挥手,跟在玥身后,顺手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凌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有没收拾的杯子,沙发垫被坐出了各种形状,地毯上有一粒不知道谁掉的瓜子。
乱糟糟的,但暖洋洋的。
闲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累了?”
“不累。”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很开心。”
“嗯。”
“闲。”
“嗯?”
“我们以后经常请他们来好不好?”
“好。”
“一个月一次?”
“行。”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凌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么多人。”
闲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用谢。”他说,“因为他们也是我的朋友。”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客厅里还残留着朋友们的气息——音的花香,夜的安静,毅的沉默,邦的稳重,玥的冷淡底下的温柔。
凌想,人活在世上,不过就是在找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和一群可以安心待着的人。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