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傍晚闷得人发沉,天边的晚霞烧得过于浓烈,像是把所有温柔都透支殆尽,只剩下沉压的燥热,堵在人心口。
放学铃拖长尾音落下,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教学楼。
徐朝夕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林言还坐在原处。
他是班里最安静的存在,哪怕周遭人声鼎沸、桌椅推拉声响杂乱,他依旧脊背挺直,低头垂眸演算习题,周身像是拢着一层清冷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喧嚣。
从开学到现在,她偷偷留意他很久了。
少年眉眼干净清冷,话少、性子淡,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偏偏,前几天她晚自习笔芯用尽、手足无措的时候,是他默默递过来一支崭新的黑笔,没说话,只是轻轻放在她桌角。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被徐朝夕悄悄藏在了心底,攒了无数个小心翼翼的心动。
她总觉得,他对自己,或许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徐朝夕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鼓起了攒了一下午的勇气。
她昨天熬夜整理了数学压轴题的错题解析,下午老师讲得太快,她没吃透,原本想着趁放学人少,悄悄问问他能不能抽空给自己讲两句。
犹豫片刻,她背起书包,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可还差两步距离的时候,一道轻快的女声抢先落了下来,清亮又熟稔,打破了这片安静。
“林言,走啦!答应我今天放学去书店补教辅的,可不许耍赖。”
隔壁班的苏瑶笑着走到他桌边,弯腰随意收拾着他摊在桌上的练习册,动作自然亲昵,像是习惯已久。
苏瑶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开朗耀眼,和清冷寡言的林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全校几乎没人不知道,他们俩形影不离。
徐朝夕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轰然溃散,碎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停下,往后退了半步,躲在过道的立柱旁,安静地看着那一幕。
林言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苏瑶,没有对旁人的疏离冷淡,只是轻轻蹙了下眉,语气是平淡却纵容的温和:“急什么,等我两分钟,收完题。”
“不等啦,再晚书店要关门了。”苏瑶干脆伸手拽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撒娇的语气毫不掩饰,“就两分钟,我等你,快点嘛。”
林言没拒绝。
他低头,加快了收拾书本的动作,眉眼间带着徐朝夕从未见过的松弛。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温和过。
哪怕只是一点点纵容,只是随口的应答,只是不推开对方亲昵的触碰,都足够让角落里的少女心口骤然一酸。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
只是他的温柔、耐心和纵容,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之前那支笔、偶然一次让路、课堂上不经意的对视……所有被她过度解读的温柔,此刻全都变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是她想多了。
是她擅自把旁人的礼貌,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徐朝夕的指尖微微发僵,心脏像是被晚风裹住,闷闷地发疼,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捏着口袋里折得整整齐齐的错题纸,纸张边角被攥得发皱,硌得掌心发红。
她原本还想着,他或许对自己有一点点特殊。
现在看来,可笑至极。
很快,林言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少年身形挺拔,白色校服衬得眉眼愈发清隽。他任由苏瑶拽着衣袖,两人并肩往外走,说说笑笑,氛围融洽得让旁人插不进半分。
路过立柱旁的时候,林言的目光随意扫过这边。
徐朝夕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脊背绷得笔直,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路过,从未驻足、从未窥探、从未心动。
她以为他会多看一眼,哪怕只是客套的招呼。
可没有。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澜,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后便收回视线,继续听着身侧苏瑶的闲谈,从容走远。
两人的背影挨得很近,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喧闹的教室慢慢空了,最后只剩下落日余晖,空荡荡地洒在课桌上,冷清得可怕。
徐朝夕缓缓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鼻尖微微发酸。
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凉了她滚烫的心事。
她慢慢拿出掌心皱巴巴的错题解析,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就没了所有想问出口的欲望。
没必要了。
人家从来都没有空闲,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她。
刚才那一点点雀跃的心动,此刻尽数沦为难堪的误会。
……
而教学楼外。
林言被苏瑶拽着走出楼道,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不动了。
他轻轻挣开袖口,眉头微蹙,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教学楼楼道,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怎么了?”苏瑶疑惑回头。
林言收回目光,指尖微蜷,嗓音淡得没什么情绪:“没什么。”
方才余光扫过立柱,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躲在后面的徐朝夕。
看见了她骤然黯淡的眼神,看见了她仓促躲闪的模样,看见了她眼底瞬间褪去的光亮,只剩下一片安静又委屈的落寞。
他原本想停下脚步,想开口问她是不是有事,想问问她是不是来找自己。
可苏瑶的声音太急,动作太快,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和动作,不等他反应,就将他拽离了原地。
等他回头,人已经看不见了。
林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烦躁和后悔。
他好像……让她误会了。
让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偷偷看向他的小姑娘,难过了。
晚风掠过少年微沉的眉眼,一场无人言说的双向在意,就此隔着一场小小的误会,遥遥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