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刚落,后排的男生就踹了踹呆于的椅子腿,把半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递到她桌边。
“呆于姐,抄下选择题答案?周末约了打球,实在没写。”
林知夏笔尖顿了顿,没回头,把自己摊开的卷子往旁边挪了挪,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冷知正低着头转笔,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好像刚和同桌说了什么,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耳尖却微微泛红。
呆于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低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了道横线,笔尖戳破了纸面,留下个小小的洞。
这是她暗恋冷知的第三年。
草稿本从第一页用到第三十七页,每一页的边角都藏着她偷偷写的他的名字,有时候是两个完整的字,有时候只写个“冷”,有时候画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冷知篮球队的队徽就是太阳图案,他每次打比赛都会别在领口。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每次写完都要划掉,或者用其他演算的公式盖住,就像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严严实实压在纸下面。
“呆于?发什么呆呢?”同桌陈佳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递过来两张印着粉色爱心的电影票,“我妈给的,明天周六,《春枝秋雨》上了,咱们一起去看?”
呆于刚要接,就听见前排传来女生娇俏的声音。
“冷知,明天那个画展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吗?我爸给了两张票,我们一起去吧?”
是苏晚。
年级里有名的美女,性格开朗,会弹钢琴,上次校运会还给冷知送过水,当时所有人都在起哄,冷知没拒绝,接过水喝了半瓶。
呆于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见冷知转了转手里的笔,抬头看向苏晚,嘴角的笑还没消。
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粘稠,呆于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她攥着手里的草稿纸,第三十七页的边角,她昨天晚上刚写了个“冷”字,还没来得及划掉,字迹被指甲掐得发皱。
“好啊。”
冷知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呆于耳朵里。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票放在他桌上,又说了句什么,冷知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票面。
陈佳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就说他俩不对劲吧,上周我还看见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苏晚给他带了家里做的小蛋糕,冷知都吃了。”
呆于没说话,低头把那张写了名字的草稿纸慢慢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纸团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越攥越紧。
以前她总觉得,说不定还有机会的。
上次她忘带伞,冷知把自己的伞扔给她,自己冒着雨跑回宿舍,她抱着伞站在楼下,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回去偷偷把伞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包最里面,到现在都没舍得用。
还有上次数学竞赛,她考砸了蹲在教学楼后面哭,冷知路过,给她递了瓶冰可乐,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旁边陪她坐了半小时,直到她哭完,他还把口袋里的橘子糖给了她。
那糖纸她现在还夹在笔记本里,金色的,闪着光,像她以为的那些,可能存在的希望。
原来都是错觉。
“对了,”陈佳佳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她的胳膊,“刚才冷知过来找你,你去厕所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呆于愣了愣,抬头看见陈佳佳递过来一个信封,浅蓝色的,边角印着小小的太阳图案,和冷知队徽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突然又快了起来,刚才攥着纸团的手都松了松。
难道……
她指尖有点发颤,接过信封,触手还带着点浅淡的温度,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捂过。
陈佳佳挤了挤眼睛:“哎,你说他会不会是给你写情书啊?我看他刚才找你的时候还有点紧张,耳尖都红了。”
呆于没说话,手指捏着信封的封口,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刚才的酸涩好像都淡了点,她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刚才答应苏晚的话她听错了?是不是他其实是想和她去看画展?
她慢慢撕开信封的封口,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两张票。
不是画展的票,是她前几天在朋友圈说过想看的那个星空摄影展的门票,日期就是明天。
呆于的呼吸都顿了,指尖捏着那两张票,指腹蹭过票面的星空图案,烫得厉害。
她赶紧展开信纸,上面是冷知的字迹,苍劲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
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呆于。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咬着下唇继续往下看。
“上次听你说喜欢这个摄影展,我托我哥弄了两张票,我不太懂这些,苏晚说她也想去,刚好我明天约了她看画展,这两张票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和你朋友一起去吧。”
呆于的手指猛地僵住。
后面的字她都看不清了,耳边嗡嗡的,只有“我约了苏晚看画展”几个字,反反复复在响。
她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刚才的温度瞬间凉了下来,凉得刺骨。
原来那两张票,不是要和她一起去的。
原来他记得她想看的展,也只是记得而已。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冷知抱着篮球从外面进来,额角还带着汗,看见她手里的信封,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走了过来。
“收到了?”他笑了笑,耳尖又有点红,“我哥单位发的,我去了也浪费,你不是喜欢星空吗,刚好给你。”
呆于抬起头,看着他熟悉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你还记得上次你给我的伞吗?还记得你给我的橘子糖吗?还记得上次下雨天你送我回宿舍,我和你说我最喜欢的摄影师就是这次开展的那个吗?
可她看着他眼底清亮的光,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谢,我明天刚好和佳佳有空。”
冷知笑得更开心了,点了点头:“那就行,我还怕你没时间呢。对了,”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上次你说你喜欢这个牌子的橘子糖,我妈昨天去超市买了一袋,给你。”
橘子糖的包装还是金色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呆于看着那袋糖,又看了看他放在桌角的,苏晚刚才给的画展门票,手指攥着兜里的纸团,那个写了他名字的草稿纸,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
冷知好像没察觉,转身挥了挥手:“我去训练了,明天玩得开心点。”
他走了之后,陈佳佳凑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糖和票,撇了撇嘴:“搞什么啊,还以为他要表白呢,合着是送票啊,还不如不送呢,平白让你空欢喜一场。”
呆于没说话,把那两张摄影展的票放在抽屉最里面,又把那袋橘子糖也放了进去,和之前那片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也塞进了抽屉。
她摊开新的草稿纸,拿起笔,这次没有写他的名字,只是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了今天的日期。
那些藏了三年的心思,那些写满了名字的草稿纸,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好像都可以停下来了。
呆于低下头,刚要写题,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陆延的名字,是苏晚的声音,她抱着一瓶冰矿泉水,站在篮球场边,对着刚跑过去的陆延挥了挥手。
冷知跑过去,接过水,自然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对着苏晚笑了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般配得刺眼。
呆于的笔顿了顿,刚要移开目光,就看见陆冷知喝了两口之后,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了苏晚
是一颗金色的橘子糖。
和刚才给她的那袋,一模一样的包装。
苏晚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对着冷知笑得眉眼弯弯,还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冷知站在原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呆于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