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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共价键

化学世界元素高中:今天你炸了吗

氢最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比如以前他看到氧族的人会本能地往后缩,生怕挨太近了擦出火花——物理意义上的火花。但现在他路过氧族宿舍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离远点别炸了”,而是“炸一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得不轻。

“你这是进入叛逆期了。”钠坐在宿舍床上,翘着腿啃一个氯化钠晶体——说白了就是舔一块盐砖,氯在旁边嫌弃地翻白眼。

“什么叛逆期,我都高二了。”氢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晃悠。

“高二才叛逆,你是反射弧太长还是怎么的?”钠把盐砖往桌上一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头发也不好好梳,校服也不好好穿,上课还接老师的话。上个星期铁老师的课上你居然举手问他‘铁锈是什么味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真不知道,”氢懒洋洋地说,“我又不生锈。”

钠噎住了,氯在旁边补了一刀:“他说的有道理。”

钠瞪了氯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氢:“行,就算你不知道。但你昨天干了什么?你跑去跟惰性气体打牌了?惰性气体!那帮人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氦气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氢回忆了一下,“他说‘过’。”

“因为他全程都在打牌!人家根本不理你!”

“但他好歹说了个‘过’啊,”氢振振有词,“这已经是氦气对我社交能力的最高肯定了。”

钠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这在一个碱金属身上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氢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钠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变了。从初中到高二,他一直是氢气,H₂,两个氢原子手拉手,结构稳定,性格温顺,活泼性不高,放在哪儿都不惹事。但最近这段时间,他总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有一只野猫被关在笼子里,时不时挠他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

每一个氢分子都有解离的可能。温度够高,能量够大,H₂就会裂成两个单独的氢原子。单原子氢——那才是氢本来的面目,活泼得要命,看谁都想反应,整个元素周期表上没有它不敢惹的。

问题是,他现在还是H₂,还没解离呢,性格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我觉得你应该去医务室看看。”钠认真地说。

“医务室那帮还原剂老师对我没用,”氢说,“我自己就是还原剂。”

这倒是真的。氢族的还原性是刻在基因里的,医务室的还原剂团队里就有他的远房表哥,每次见面都要拉着他聊家族的还原史,从高炉炼铁聊到氢气吹管,烦得要死。

“那就去找碳老师聊聊,”氯难得开口了,“他见得多。”

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碳老师确实是全校最有资格聊这个问题的人——他是所有元素里最能“变形”的,sp³杂化、sp²杂化、sp杂化,想怎么变就怎么变,人格分裂到这种程度还能活得游刃有余,必定有一套自己的哲学。

氢从床上翻下来,趿拉着拖鞋出了宿舍。

走廊上正热闹。钠族的几个低年级学生被水管滋了一身水,正哇哇乱叫着往宿舍跑,身上的氢氧化钠溶液滴了一路,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在后面追着骂。钙族的两个人扛着一袋石灰经过,看到地上的水渍,吓得贴墙走,生怕沾水放热把自己烫伤。氟族的老大远远走过来,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连保洁阿姨都暂停了追骂,把拖把收了收。

氢习惯了这种混乱。这个学校要是哪天不鸡飞狗跳,那才叫不正常。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碳老师在处理一桩急救。躺在床上的是一氧化碳,脸色惨白,看起来中毒不浅。碳老师一边给他上氧气,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氢说:“来找我聊天的?等五分钟。”

氢就在旁边等着,顺便看了一圈医务室。今天值班的还原剂有四个——氢气(他表哥,朝他挤了挤眼睛)、焦炭(一个黑乎乎的大块头,正蹲在角落里磨粉)、镁条(一个瘦高个,全身泛着银白色的光,蹲在椅子上玩手机),还有一个新来的铝粉,看起来年纪不大,正紧张兮兮地给一氧化碳量血压。

五分钟过去了,一氧化碳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碳老师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氢:“说吧。”

“我最近感觉自己不太稳定。”氢说。

碳老师推了推眼镜,笑了:“你一个氢气,有什么不稳定的?你又不是硝化甘油。”

“就是因为太稳定了才不对。”氢在他对面坐下来,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我是H₂,两个氢原子之间的共价键应该很牢固才对。但我最近总感觉自己要裂开。”

碳老师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氢想了想:“大概两周前。一开始只是偶尔觉得烦躁,后来就越来越频繁。比如看到氧族的人,以前我会下意识保持距离,现在我就想——上去干一架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炸一下吗?”

“这确实不太像氢气,”碳老师说,“这是单原子氢的思维方式。”

“我知道。”氢挠了挠头,“但我还没解离呢,按理说不应该有这种念头。”

碳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作为全校最见多识广的元素,他见过太多学生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从一种性格变成另一种性格。他自己就是从石墨变成金刚石的过来人,那种压力和温度共同作用下的剧变,他比谁都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碳老师说,“不是因为你先变坏了才想解离,而是因为你想解离了,所以开始变坏?”

氢愣住了。

“共价键这种东西,”碳老师慢悠悠地说,“不是它牢不牢固的问题,而是你还想不想维持的问题。两个氢原子之所以能绑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都认同‘我们是一个分子’。但当其中一个开始想当单质的时候,这个键就开始松动。不是化学键本身松动了——是你的心松动了。”

“所以我这是……青春期心理问题?”氢皱起眉头。

“可以这么说。”碳老师点了点头,“不过别担心,这在氢族很常见。你们是宇宙中含量最高的元素,也是最古老的元素之一。每一个氢原子骨子里都带着一种野性,那是大爆炸时代留下来的印记。你们的祖先曾经独立存在了亿万年,不需要跟任何人成键,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电子。那种记忆刻在你们的基因里,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挠你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还能维持着H₂的形态,说明你体内的那个键还在。但你是不是应该跟你的另一半谈谈?”

氢沉默了。

他的另一半——另一个氢原子,是初中时候跟他成键的。那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挺顺眼,电子配对也挺合拍,就凑成了一个氢分子。但仔细想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对方认真说过话了。H₂是双原子分子,两个氢原子共享一对电子,理论上他们应该是亲密无间的,但实际上,最近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想法,早就把另一个氢忘在脑后了。

“行了,别想太多。”碳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么你回去好好跟你的搭档沟通,把键稳住。要么你就干脆解离,痛痛快快当一阵子单原子氢,炸他几次,累了再回来。反正你表哥就是单原子氢,活得也挺好。”

氢的表哥在角落里朝这边喊了一句:“是挺好的!自由自在!除了偶尔被人拿去还原金属氧化物,没什么不好的!”

“你闭嘴。”碳老师头也不回地说。

氢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跑步,铁老师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铝老师——一个比铁轻得多也活泼得多的老师,正带着几个学生练反应速率。铝老师看到氢,朝他招了招手:“氢气!过来跑两圈!”

氢摆了摆手,没去。

他现在不想跑步。他想飞。

不对——他一个氢气,H₂的密度也不小,根本飞不起来。只有在解离成单原子氢的时候,他才能轻到可以飘起来,轻到可以在空气中自由地上升下降,像一颗没有重量的粒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就感觉到体内那个共价键又松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稳住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钠和氯已经睡了。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离子键——在固体状态下他们不会乱动,固定得整整齐齐。氢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闭上眼睛。

他的另一个氢原子搭档在他体内沉默着,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安分。

“喂,”氢在心里说,“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没有回答。但那个共价键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是的,我感觉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

还是沉默。

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忽然想起碳老师说的话——你们的祖先曾经独立存在了亿万年。

也许那些老祖宗们,也曾在无数个夜晚里,躺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思考着同样的问题。到底是一起走,还是分开走?到底是稳定一点好,还是自由一点好?到底是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氢分子,还是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单原子氢?

没有标准答案。

氢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算了,明天再说。明天还有一节氧族的实训课,按照他现在的状态,大概率又要炸一次。炸完了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也不迟。

反正他是氢,宇宙第一元素,有的是时间。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氢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一点,像是那个共价键松开了一丝缝隙,让他短暂地触碰到了单原子的状态。他的身体变轻了,轻到几乎要从床上浮起来。

但他没有真的解离。

他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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