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是全校跑得最快的男生,这件事没有一个元素敢否认。
他的体重只有1.008,轻到体育课跑圈的时候,风一吹就能把他带出去十几米。氢为此很烦恼,因为体育老师铁总是安排他做短跑示范,每次他一起步就停不下来,得撞到什么东西才能刹住车。上周他直接撞进了钠堆里,引发了小型爆炸,钠族七八个人追着他骂了一整个午休。
所以当氢看到新学期的课表上,周一下午第二节是“战斗实训课”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战斗实训课,通俗点说就是打架课。元素周期表上这一百多号种族,脾气一个比一个大,与其让他们在走廊上私自反应,不如专门开一门课,把打架合法化。操场边上常年停着三辆救护车,医务室十二个还原剂老师轮班倒,可见这门课的含金量。
上课铃响的时候,氢磨磨蹭蹭地走到操场,发现氧族那帮人已经占好了场地。氧族是学校的大族,空气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光是氧单质就有两个分校区的规模。领头的女生叫二氧,是氧族单质的代表人物,性子泼辣得很,整个学校能让她正眼瞧的没几个。
“氢气,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二氧朝他喊,“过来,咱俩一组。”
氢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和氧族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准确地说,他和氧族一旦距离过近、温度过高,就会发生不可描述的事情。上学期期末他路过氧族宿舍楼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被监控拍到有火花,差点背了个处分。
“我找碳组队了。”氢赶紧说。
“碳请假了,”二氧笑了一声,“他今天要参加有机楼那边的联谊,哪有空理你。”
氢绝望地环顾四周。铁族在练拳击,互相砸得火星四溅,教他们的是铜,一个脾气好到离谱的老师,据说整个宇宙都没几个氧化剂能拿铜怎么样。钠族那群人正在疯狂躲水,因为水管刚爆了一根,对他们来说跟硫酸泼过来没什么区别。氟族的更绝,七个人围成一圈,谁都不敢靠近,连老师都绕着走——氟族是全校公认的疯子,见谁咬谁,连惰性气体他们都敢惹。
只有惰性气体那边岁月静好。氦、氖、氩、氪、氙、氡六个人坐在操场角落打扑克,旁边竖了块牌子:“拒绝反应,勿扰。”全校没人找他们打架,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反应,你冲上去打半天,人家连个氧化层都不起,尴尬的只能是自己。
“集合!”体育老师铁吹响了哨子。
铁是个中年男人,体格魁梧,皮肤泛着金属光泽。他在学校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刺头,但没几个能在他面前蹦跶太久。唯一一次让他破防的是硫酸,但那是个意外,硫酸那天也没讨到好,双方都进了医务室。
“今天的实训主题是置换反应,”铁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规则很简单,一个单质和一个化合物对战,能把对方的成分置换出来就算赢。自由组队,两两上场,医务室的老师已经就位了,放心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医务室主任碳已经在操场边上支好了摊子。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全校都知道这人深不可测。他手底下的还原剂团队更是个个身怀绝技——氢气、焦炭、一氧化碳,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氧化铜还原成铜单质。去年铁被浓硝酸泼了一身,就是碳带着人把他抢救回来的。
“碳老师,今天准备了什么药?”有学生凑过去问。
碳头也不抬:“镁条、铝粉、还有新到的氦气,专治各种精神紧张。对了,上次谁说要减肥来着?我搞了点脂溶性还原剂,想试的可以来。”
一阵哄笑。氢趁机往后退了两步,想混进人群里,但二氧已经锁定了他。
“氢气,你跑什么?”二氧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胸,“我一个非金属单质,你一个非金属单质,咱俩正大光明打一架怎么了?”
“咱们上次打架的结果你忘了?”氢心虚地说,“那次差点把实验室炸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二氧眼睛亮了一下,“爆炸说明反应充分啊,铁老师那次还给我们打了最高分。”
氢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进医务室了。
操场中央已经打起来了。镁在空气中剧烈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跟他对手的氯化铜被置换出了铜单质,红褐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围观的学生们发出欢呼声,铁在旁边冷静地打分:“镁,八十五分。下次注意控制光污染,旁边的同学眼睛都睁不开了。”
紧接着钠上场了,对手是一个水分子——两个氢和一个氧的组合体。钠看到水的那一刻脸都白了,但铁已经吹了哨,他只能硬着头皮上。结果毫无悬念,钠在水面上疯狂打转,发出嘶嘶的声响,冒出大量气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小了一圈。水分子也被置换出了氢气,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停!”铁吹哨,“钠进医务室,水分子——嗯,你变成氢氧化钠了,也去医务室吧。”
碳在边上招手:“来来来,都过来,钠你躺这张床,给你上点还原剂,下次别这么莽了。”
氢看着这一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被二氧一把拽上了场。
“开始了啊。”二氧活动了一下手腕。
氢深吸一口气,心想死就死吧。他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准备迎接这场注定惨烈的战斗。
但就在二氧冲过来的那一刻,旁边突然窜出来另一个氧单质,大喊一声:“姐,我来帮你!”
两个氧单质,一个氢。
2H₂ + O₂。
操场上的温度骤然飙升到了某个临界点,氢只来得及看到二氧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表情,然后——
“轰!”
一朵小型蘑菇云在教学楼上空升起。铁的水壶被冲击波震飞了,钠族集体卧倒,惰性气体们的扑克牌散了一地,氦气得骂了一句,这在惰性气体圈子里已经算是极度失态了。
碳叹了口气,拎着急救箱站起来,对身后的还原剂团队说:“来,又炸了一组。这次是水的合成反应,产物应该是个水分子,不过大概率散成水蒸气了——去把冷凝管拿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给那个新生成的水分子做个体检,毕竟是氢气和氧气的崽,身体指标得查全了。”
操场上空,氢迷迷糊糊地飘着,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团水蒸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变成水蒸气的二氧,两个人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
“这算谁赢?”二氧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听起来有点懵。
氢想了想,说:“算平局吧。”
“平局个屁,”铁在底下拿着记分板喊,“你们两个现在是同一种物质了,我判你们——复合!”
操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
碳在医务室摊子后面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今日接诊,爆炸伤一例,水分子新生一例,精神状态良好。末了又加了一句:建议给氢和氧单独开个实验区,操场经不起这么炸。
而远处,金老师正端着一杯茶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操场上的狼藉,面不改色地绕道走了。金是学校最有资历的老教师之一,主打一个不问世事。他教的是贵金属鉴赏课,学生寥寥无几,但每个都是真心热爱和平的。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和收藏自己——金的延展性天下第一,闲了就把自己锤成金箔,一张一张裱起来,办公室墙上挂了二十多张。
爆炸的余波渐渐散去,钠从医务室的床上探出头来,看着天上那团水蒸气,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氢哥,你这恋爱谈得也太炸裂了。”
钠的伤口还没好全,旁边立刻有人补了一句:“闭嘴吧你,你跟氯那天炸得比这个还亮,整个教学楼停电了两节课。”
钠老实闭嘴了,氯在旁边耳根泛红。
这就是元素周期表高中部的日常——平静是不存在的,稳定是暂时的,爆炸才是永恒的。
而化学的本质,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元素,在无数次碰撞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人,然后一起变成更好的分子。
当然,找的过程中炸几次,也是完全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