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人声渐近。高棠的笑声、女生们的叽叽喳喳、男生们互相推搡时鞋底蹭地的摩擦声,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李易还靠在墙上,嘴里叼着那根青柠薄荷糖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唠。他在讲上周体育课上有个男生跳马摔进垫子缝里的糗事,讲得眉飞色舞,糖棍在他嘴角上下晃悠,完全没注意到走廊那头投过来的目光。
我把矿泉水瓶盖旋紧,瓶盖和瓶口之间最后一丝缝隙咬合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从冷柜旁边站直身体,帆布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先回教室了,晚自习要开始了。”
李易的话头被打断,愣了一下,然后顺着我刚才余光扫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群,看到了人群中央那个高挑的身影,嘴里的糖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了然地点了点头。
“行,走。”
他从墙上直起身,肩膀离开瓷砖时校服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随手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抽出来,朝旁边垃圾桶一甩——白色的小棍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垃圾桶口的细缝里,碰到桶壁上发出轻轻一声叮。然后他迈开步子,和我并肩往教室方向走。
走廊不宽,迎面而来的人群占了三分之二的路面。高棠走在人群偏前的位置,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女生说笑。她说到一半,余光扫到了我——然后话头断了一瞬。她旁边的女生还在等她说完下半句,她却已经把头转回去,嘴角的弧度收了两毫米,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我跟李易走在走廊靠墙那一侧。李易走在我的外侧,他个子高,走在过道中间时习惯微微侧着身体,肩膀往墙壁方向偏了一点,刚好把我和人群隔开。脚步声叠在一起——我的帆布鞋底轻轻擦过地砖,沙沙;他的运动鞋落地声音更重些,咚咚;迎面人群的皮鞋、帆布鞋、运动鞋混成一片杂沓的声响。
擦肩。高棠的发尾从我右侧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掠过,空气里飘过一丝英国梨与小苍兰的尾调。她身后的女生们跟得紧,有人书包拉链没拉好,金属拉链头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男生们走在最后面,有人还在讨论刚才天台上谁拍的照片最好看。
然后是他。人群中央那个身影出现在我余光的最边缘——校服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截锁骨。他走路的姿势很正,肩膀不晃,步伐不快不慢。他没有看手机,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平视前方。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道目光从平视的方向偏了过来。偏转的角度很小,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它落在了我的侧脸上。沉,静,带着一层薄薄的探究,像冬天隔着一层玻璃被看——感觉不到温度,但知道有人在看。
我没有转头。眼睛盯着正前方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那个红色铁皮柜子上的油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色的防锈底漆。我把那道目光当成落在脸上的灰尘,吹不掉,就让它落着。脊背挺直,步速不变,帆布鞋底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
走过去了。那道目光在我侧脸上停的时间,从擦肩开始,到错开两步结束。大概一秒,可能更短。
我推开教室后门。门扇上的合页缺了油,发出一声干哑的吱嘎。日光灯的白光兜头照下来,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都在低头翻书。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椅面是塑料的,带着一整天空置积下来的凉意,透过裙子布料渗进皮肤。
预备铃响了。刺耳的电子铃声响彻整层楼,走廊上逗留的人纷纷往里走,脚步声和说话声被铃声压过,然后又随着铃声停止而逐渐稀落。教室里很快坐满了人。椅子腿蹭地砖的声音、课本翻页的声音、笔袋拉链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慢慢归于安静。
我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书页的纸是凉的,边缘有一点卷,我用手指把卷起来的地方摁平。拿出笔袋,抽出黑色中性笔,拔开笔帽。笔帽脱离笔杆时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你这两天,变了很多。”
声音从右边传来,轻柔干净,像一杯倒满的水,水面刚好和杯沿齐平,多一滴就会溢出。不是质问,不是感慨,只是一句陈述。
我侧过头。邻座的女生单手撑着下颌,手腕细白,骨节小巧。她没扎头发,黑发披在肩上,发尾修剪得很整齐。眉眼清浅,瞳仁是浅褐色的,在日光灯下看,几乎透明。时浅。她坐我旁边坐了快一个学期,但原主的记忆里,她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原主那个整天围着高棠和康烁宇打转的恋爱脑,根本注意不到她。
我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那双眼睛没有打探,没有揣测,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一道解了一半的数学题,等我自己往下写。
“是吗?”我放下笔,笔杆搁在课本中缝。
“嗯。”她轻轻点头,下巴搁在撑着的掌心上,脑袋微微歪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以前你的注意力永远在前面两个人身上,喜怒哀乐都围着他们转。这两天,你眼里只有书。”
她说得太准了。不是观察了这两天,是观察了很久。她把原主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拿来做对比。对比完了,得出一个结论,然后来向我确认。
我斟酌着语气,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她配得上一个诚实的回答。
“以前太幼稚,浪费太多时间在无关的人身上。”
时浅定定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躲开她的视线。过了片刻,她缓缓勾起唇角。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但眼尾弯下来,整张脸都柔和了一圈。
“挺好的。人本来就该为自己活。”
她把撑在下颌的手放下来,手指从桌面上轻轻收回去。手放在膝盖上。她转回头,翻开自己的课本。课本上密密麻麻都是笔记,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了重点,字迹清秀端正。
“你是真的,不想再靠近康烁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课本,语气轻而笃定,像在读一行已经被荧光笔划过的重点。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日光灯的光打在她的额头上,皮肤白得几乎透光,额角有一条极细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嗯,不想了。”
时浅弯了弯眸。她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翻开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章节。修长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我也转回去,重新握住笔。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写完一行字,发现写歪了,划掉重写。第二行,第三行,字迹渐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坐在前排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康烁宇,翻了一页英语课本。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纸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的耳朵在收着后方的动静。他刚才听到了两个女生的声音——一个是周灵汐,一个是时浅。时浅的声音太轻了,轻到断断续续,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几个词。“变了”“书”“自己”“康烁宇”。
然后他听见周灵汐的声音。那声音是他以前从没听过的语调。不是跟他说话时的结结巴巴,不是跟高棠说话时的唯唯诺诺,是松弛的,坦然的,尾音轻而稳,像卸掉了肩膀上一直扛着的东西,终于放下来。
“嗯,不想了。”
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轻飘飘的,三个字。他没有回头,但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根修长的食指夹在书页之间,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把书页翻过去。纸面擦过纸面,沙。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教学楼对面那排路灯亮了一整排,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斜斜漏进来,在课本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柱。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垂下眼,看向面前的课本。那一页的课文里有一个单词被荧光笔划过,是“absence”——缺席,不在场。他的笔尖点在那个单词上,没有划,没有写,只是点着。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把笔重新握好,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