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斜斜地打在林晚眼皮上。她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入目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潮湿的地面。她蜷在自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浑身酸痛,衣服上的潮气还没干透,半干的泥渍黏在小腿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暗红色的血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腕口边缘,丑陋又刺眼。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街上偶尔有晨练的老人路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同情,或者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低下头,避开了那些视线。
"果然,还是不能抱太大希望。"
明明早就习惯了,明明知道那扇门不会在深夜为她打开,可每次被推出来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还是会钝钝地疼。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那里,不致命,但拔不掉。
她抱紧自己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那道新痂。疼。但疼也好,疼能让她清醒。
林晚推开家门。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刘兰芳的围裙搭在椅背上,人已经出门卖菜去了。
她动作很快——洗漱、换校服、把头发随便扎起来。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灰,像几天没睡好。她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没扯出笑意,索性放弃了。
书包甩上肩膀,出门。
【校园·走廊】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学楼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林晚低着头穿过走廊,脚步刻意放轻,像某种自我保护的惯性——她不想被注意到,哪怕"注意到"就意味着新一轮的哄笑。
但还是被注意到了。
"哟——哑巴来了~"
走廊拐角,赵梓涵倚在窗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周围围着三四个女生,笑声刻意放大了几倍,像是唯恐她听不见。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又在家挨打了吧?"
"啧啧,看看她那副样子,真晦气。"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那些字砸过来,像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听得见,但已经不会碎了。她听了无数次这种话,耳朵生了茧,心也生了茧。
她走到最后一排。
然后停下了。
桌面上——用马克笔写的"垃圾""滚""不想看见你"横七竖八地躺着,字迹丑恶又嚣张。抽屉里塞满了零食包装袋和用过的纸巾,桌角还粘着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拉出黏糊糊的白丝。
林晚站在那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弯腰,把抽屉里的垃圾一把一把掏出来,塞进自带的塑料袋里。粉笔字擦不掉,她拿出纸巾蘸了水,一点一点用力蹭。
赵梓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
"垃圾,就该呆在垃圾堆里。"她站在林晚桌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脚还特意踢了一下桌腿——"咣"的一声,书包从桌角滑落,书本和笔袋哗啦啦撒了一地,笔滚出去好几米远。
林晚蹲下去,一件一件捡。笔、橡皮、笔记本,有一页被踩了个灰印,她用手掌擦了擦,抚平,放回书包里。
"走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冷。
林晚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从她身侧绕过去,书包随手甩在旁边的空桌上,拉出椅子坐下。动作懒散,像在自家客厅里一样随意。
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短发有些长了,有几缕垂在眉骨边,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皮肤很白,下颌线条锋利,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
赵梓涵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嘲讽。
"哟,还真是什么样的人就配什么样的狗?陆风,你妈就是个卖路边摊的,你TM给我摆什么脸子?"
陆风没抬头。
他翻开书,修长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慢悠悠翻过一页。表情淡淡的,像一潭没风的水。刚才赵梓涵说的那些话,好像砸进了一口深井里,连回响都没有。
赵梓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咬着牙:"……行。你们俩,给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邦邦响。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坐回自己位置上,把书包放好,余光偷偷往旁边扫了一眼。少年安静地翻着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薄薄一片阴影。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坐我旁边?"声音有点冷,是她习惯性的防御。
陆风抬起眸子,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太轻了,轻到像风掠过湖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晚觉得他在看她之前,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乐意。你管我。"
懒洋洋的五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
林晚捏了捏书包带子,嘴唇动了动:"你不觉得我很……"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嘲讽就否定自己?"
陆风打断了她。
他第二次抬起眼睛,这一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目光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不怜悯,不探究,不嘲讽——就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林晚,"他喊了她的名字,"你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说完,又把目光转回书上,翻了一页。
林晚愣在那里。
手指还捏着书包带子,指尖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软软的东西,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哦"了一声,转回头,看向黑板。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陆风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林晚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点。
他不一样。
她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