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你给我滚出去!"
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掼在林晚肩上,她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甩出门外。
"砰——"
门板合拢的巨响砸在耳膜上,震得她眼前发黑。她踉跄了几步,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钻心的疼从骨缝里炸开。
细雨已经下了很久。冷,从皮肤一层层渗进去,钻进骨头里。林晚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掌心按到一片碎玻璃——不知道是谁扔在楼道口的啤酒瓶渣。锐利的边缘划开皮肉,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顺着手腕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手腕上的疼,远没有胸口那个位置来得汹涌。
她爬起来,僵硬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叩了叩门板。雨水顺着刘海淌进眼睛,她眨了眨,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妈……我明天还要上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不大不小,却精准地穿透薄薄的门板,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就是个贱货。也不知道天天上个烂学有什么用,书读再多也是赔钱货,还不如早点找个人嫁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过来,钝的,重的,砸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林晚没有哭。她只是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抱住自己的膝盖。雨水打在裸露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被泡得发白,边缘微微泛着粉。
墙角有一窝蚂蚁正顺着裂缝搬家,雨水冲散了它们的队形,又聚拢,又冲散。林晚盯着它们,眼睛一眨不眨。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些别的东西。
"爸爸,再飞高一点!"
小女孩坐在男人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笑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年轻的女人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假装生气地喊:"你们慢点,别把晚晚摔了!"
阳光是金色的,落在女人的笑纹里,落在男人汗湿的后脖颈上,落在那根糖葫芦亮晶晶的糖衣上。那个下午好长好长,长到她以为一辈子都过不完。
"砰——"
记忆突然碎掉了。
花瓶砸在地砖上的脆响。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咆哮。小小的林晚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见妈妈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她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妈妈好奇怪。
现在她懂了。
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进干裂的皮肉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要想。不要想那些。
那些笑过的人,那些碎掉的东西,那些再也拼不回来的——都不要想。
可是记忆不讲道理。它们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浪一浪涌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
"晚晚……"她听见自己用气声喊了一个名字,喊的是许多年前那个坐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这么长,这么冷。
意识开始发沉。视线里那窝蚂蚁变得模糊,雨声变得遥远,门板后的骂声也像隔了一层水。她慢慢闭上眼睛,脑袋歪向一侧,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雨还在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
墙角那窝蚂蚁终于找到了新的洞口,一只接一只钻了进去。
而她,蜷缩在黑夜和雨水的缝隙里,像一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标点。
手腕上的血被雨水冲得很淡很淡,淡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