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的新片叫《城南旧事》,不是什么宫斗权谋,也不是什么甜宠古偶,讲的是九十年代南方小城里一个下岗女工带着女儿谋生的故事,剧本苏晚翻了半宿,看哭了三回,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化妆师一边给她遮黑眼圈一边嘀咕:"姐,你这是半夜偷鸡去了?"
苏晚吸溜着豆浆:"看了个剧本,没忍住。"
"什么剧本啊这么感人?"
苏晚指了指化妆台旁边的剧本封面,化妆师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就开始抽鼻子,翻到第五页直接放下,红着眼眶说:"姐,我不看了,再看妆白化了。"
苏晚乐了,从镜子里看见陆星辞穿着戏服推门探进半个脑袋,那戏服是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衬衫,配条蓝布裤子,头发剪短了些,刘海软趴趴地搭在额头上,看着干净得像刚摘下来的青枣。
"苏晚姐,张导让我问问你好了没,第一场戏要开了。"
苏晚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拨了一下他刘海:"这造型挺好看,比你昨天那个太监服强。"
陆星辞耳尖又红了,跟在她身后碎碎念:"我昨天被打了三场,按你说的绷着肌肉,确实没那么疼……但是我今天演的是暗恋女主的邻居家弟弟,张导让我'满眼都是她',我刚才对着镜子练了半天,看着像瞪人。"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对着镜子练肯定不像,你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苏晚想了想,伸手从兜里掏出颗薄荷糖——她最近养成了兜里揣糖的习惯——往陆星辞眼前一晃,又握回掌心。陆星辞本能地追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懵、带着点期待、带着点"你给不给"的可怜巴巴,亮晶晶的。
"就这个眼神。"苏晚把糖塞进他手心,"记住了啊,待会儿对着镜头就这么看。"
陆星辞攥着糖愣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了,用力点头。
片场搭在小城老街的一个废弃厂区里,墙是灰的,电线杆上贴着泛黄的广告纸,地上洒了水营造刚刚下过雨的效果。苏晚穿着九十年代的那种碎花衬衫和深蓝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朴素得扔人堆里认不出来。张砚坐在监视器后面,胡子刮干净了,眼睛里全是光,整个人像是换了张皮,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各就各位——"场务喊了一声,苏晚深吸一口气,站到标记点上。
第一场戏其实不难,就是女主下岗后第一天,从厂门口走出来,路过摆摊的邻居,跟人点头打招呼,然后走到电线杆下面把兜里最后两块钱换成两个肉包子。没有台词,全是表情和动作。
张砚喊了开始。
苏晚低着头从厂门口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摊主喊了她一声"小陈",她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让监视器后面的张砚身子往前一倾——嘴角是翘起来的,但眼底全是空,像被人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抽走了。
然后她走到电线杆下面,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摞在手心里数了数,拇指在那张五毛上蹭了一下。她抬头看卖包子的摊,老板娘掀开笼屉,白气腾起来,她的眼神追着那缕白气飘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像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她走过去,把两块钱递出去,接过来两个包子,一个揣进兜里,一个拿在手里慢慢啃。
全程没一句台词,但张砚在监视器后面吸了好几口气。
"卡——"张砚喊的时候嗓子都哑了,他站起来,看着从场景里走出来的苏晚,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苏晚啃着道具包子,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啊,站那儿就进状态了,原主跑了三年龙套,演戏的肌肉记忆还在我身上呢。"其实她没说的是,上辈子她妈就是九十年代下岗的,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那种眼神,不用演,直接往里一钻就行。
张砚搓了搓脸,转头冲副导演喊:"把刚才那条多存两份,我要留着反复看。"
陆星辞在旁边扒着道具门框看完了全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等苏晚走回来,他凑过去小声说:"苏晚姐,你那个咽口水的动作……我当时差点也咽了。"
苏晚笑着拍他后脑勺:"行了,该你了,别紧张。"
陆星辞的戏份是第二场,暗恋女主的邻居弟弟放学回来,在校门口碰见女主买包子,假装偶遇,磕磕巴巴说了句"陈姐好"就低头跑了。他演的时候苏晚站在张砚旁边看监视器,那小孩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刹车支了一下,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拍,然后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嘴里那句"陈姐好"说得又轻又抖,低头推着车子溜走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差点摔了。
张砚拍了桌子:"过了!一条过!"
陆星辞推着自行车绕了一圈跑回来,脸还红着,冲到苏晚面前结结巴巴:"苏晚姐我刚才那个左脚绊右脚是不是有点蠢?"
"蠢什么蠢,张导要的就是那种蠢。"苏晚笑着从兜里又掏了颗糖给他,"奖励。"
陆星辞接过来没舍得拆,攥在手心里耳尖红红地笑了。
上午的戏顺顺当当拍完,中午放饭的时候苏晚端着盒饭蹲在厂区门口的台阶上吃,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穿了一身黑西装的傅时衍又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苏晚叼着筷子仰头看他:"傅总,你这天天往片场跑,是不用上班吗?"
傅时衍没接她的话,把保温袋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打开,里面是一盅炖好的冰糖雪梨,还冒着热气。苏晚愣住,傅时衍在她旁边坐下来,西裤直接压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开口说了句:"脸消肿前别吃辣的了。"
苏晚摸了摸自己消肿大半的脸颊,又看了看那盅冰糖雪梨,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梨炖得又软又烂,温度刚好入口。
"傅时衍。"她咬着勺子,声音闷闷的。
"嗯?"
"你前两天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别让它灭了'。"苏晚偏头看他,"我现在觉得,你眼睛里那东西也没灭。"
傅时衍侧过脸看她,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得苏晚差点没看见。
远处张砚举着大喇叭喊吃完饭开工了,苏晚三两下把雪梨喝完,保温袋往傅时衍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他咧嘴一笑。
"走了啊,拍戏去了。你要没事就坐着看,我的戏不收门票。"
她跑回片场的背影在后颈晒得发亮的阳光下晃了晃,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傅时衍坐在台阶上,把保温袋搁在膝头,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没动,就那么看了很久。
陆星辞抱着盒饭蹲在另一边的台阶上偷偷看了半天,咬着筷子嘀咕了一句:"苏晚姐跟傅总……怎么看着像认识好多年了。"旁边场务听见了,嗑着瓜子回他:"小孩儿,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人啊,认识三天跟认识三十年似的。"
陆星辞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还没拆的薄荷糖,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