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合同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转身从陆星辞手里抢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没写啥，就写了个'签了包你红'。"她含糊不清地说。
陆星辞眨眨眼，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乖乖坐在她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发话的小学生。苏晚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这小孩昨天还蹲在道具堆后面哭得跟下雨似的，今天就能拎着早饭跑来找她了，倒是挺会顺着竿子往上爬。
"行了，早饭我收了，你赶紧去上工吧，群演迟到要扣钱的。"
陆星辞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苏晚姐，那个……我今天拍的是太监，要挨三场打的戏，我有点怕。"
苏晚咬着包子看他："怕啥？"
"怕疼。"
苏晚沉默了两秒，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挨打的时候记得绷紧肌肉，别缩着，缩着反而更疼。打完下场赶紧用冰水敷，别等肿了再管。去吧。"
陆星辞眼睛一下子亮了，跟被摸了头的小狗似的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苏晚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孩要是混不出来，那真是老天爷没长眼——光凭这张脸和这股子招人疼的劲儿，早晚有人捧。
她吃完早饭洗了把脸，对着宿舍那面缺了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肿还没消透的半边脸，又想起傅时衍合同最后一页那行字。
"你上辈子欠我一顿火锅，这辈子还。"
上辈子？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模糊得抓不住——好像是冬天的夜，路边摊的火锅冒着白气，对面坐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人用筷子给她夹了一片肉，说了句什么。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像错觉。
苏晚晃了晃脑袋，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甩出去，拿起手机给那个秘书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合同我先留着，考虑两天。另外问问你们傅总，今天中午有空没，我想当面跟他聊两句。"
对面秒回："傅总中午十二点在横店旁边的'老胡记'火锅店等您。"
苏晚看着"火锅店"三个字，嘴角抽了抽。故意的吧？傅时衍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中午十一点五十，苏晚掐着点儿晃到了老胡记门口。这家店她听说过，横店周边的剧组最爱来的地方，火锅味道正，价格也公道。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傅时衍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正拿着菜单看。
见她来了，他抬了抬眼，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菜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她摆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傅总，咱俩以前到底什么关系？你别跟我说什么上辈子欠火锅这种话，我听不懂。"
傅时衍放下菜单，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苏晚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低头喝了口茶。
"三年前，冬天，北京。"傅时衍开口了，声音很平，"凌晨两点，我在国贸那边的路边摊吃火锅，一个人。那天我刚把我爸的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三天没合眼，身上现金不够付账，手机没电。你从隔壁桌走过来，给我付了那桌的账。"
苏晚愣住了。
"你当时穿件羽绒服，帽子压得特别低，口罩拉到下巴，冻得鼻尖通红。你给了老板两百块钱，跟我说'大冬天的一个人吃火锅多没劲，下次叫上我'。然后你就走了。"傅时衍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二天我让人查了监控，想找到你还钱，但监控拍到你的画面全是糊的，看不清脸。后来我找了整整三年。"
苏晚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忽然清晰了一瞬——冬天的路边摊，白气，对面坐着的人确实是傅时衍，虽然比现在年轻几岁，眉宇间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疲态。她当时好像在横店拍戏收工晚了，又连夜飞北京赶另外一个通告，路过国贸看见有家摊子还开着，就坐下来点了个小锅，然后看见了隔壁桌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年轻人盯着手机发呆，面前摆着一堆空盘子，钱包翻开露出两个钢镚。
"你就因为两百块钱，找了我三年？"苏晚觉得不可思议。
傅时衍没说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皮夹，翻开，夹层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老胡记的，三年前的日期，金额两百。他把它抽出来放到桌上，推到苏晚面前。
"不是两百块钱的事。"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你那天跟我说的第二句话。"
苏晚："……我说什么了？"
傅时衍盯着她，喉结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说，'你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别让它灭了'。"
苏晚脑子里轰了一声。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傅时衍重复出来的时候，她后脊梁忽然窜过一阵电流似的麻，那种感觉很怪，像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什么。
"你当时以为我是个落魄的小程序员，对不对？"傅时衍忽然笑了一下，那是苏晚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但整张脸都柔和了，"后来我靠着那家公司翻了身，把傅氏拿回来，一路做到今天。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那个路边摊的小姑娘说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我不能让它灭。"
苏晚嗓子发紧，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她放下杯子，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收据，看着傅时衍推过来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你也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啊。"她声音有点哑，"请我吃顿火锅不就完了吗？签什么顶流合同女一号的，吓我一跳。"
傅时衍把收据收回皮夹，动作很轻很慢。"我找了你三年，找到你的时候你跑龙套、挨巴掌、住六人间，月薪三千。你那天请我吃的那顿饭，在我这儿值一条命。"他抬头看她，神色认真得吓人，"我给你这些，不是施舍，是还债。你要是觉得多了，就当是……利息。"
苏晚沉默了半天，火锅端上来了，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筷子捞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塞进嘴里嚼着，忽然伸手把合同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行，女一号我演。"她说，"但有个条件。"
傅时衍眉毛动了动："你说。"
"你把陆星辞那小孩也签了，给他个角色，男三男四都行，他演戏挺灵的，就是缺机会。"苏晚又夹了一片肉，"还有，张砚导演的片酬你多给点，他上次扑了三部，穷得鞋底都开了胶，我看着心酸。"
傅时衍看着她往嘴里塞肉塞得腮帮子鼓起来的模样，唇角又翘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苏晚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别的我不要，火锅你请了就行。"
傅时衍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动作不急不缓，眼底那点笑意却没散："行，听你的。"
窗外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火锅店里的空调吹得人舒服得犯懒。苏晚埋头吃了半天，忽然抬头，看着对面慢条斯理涮菜的男人，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傅时衍，那天我要是没替你付那两百块钱，你打算怎么办啊？"
傅时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把表押那儿。"
苏晚："……你当时还戴得起表？"
"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苏晚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再问了，低头给他碗里捞了块涮好的嫩牛肉，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吃吧，以后饿不着了。"
傅时衍盯着碗里那块牛肉看了两秒，低头慢慢吃了，没再说话。但苏晚余光瞥见，他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第二天片场，张砚红着眼眶举着新改好的剧本满场跑，嗓门大得能把棚顶掀了。苏晚穿着戏服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给她描眉，旁边镜子映出陆星辞缩在角落里背台词，嘴里念念有词，耳朵还是红的。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傅时衍的秘书拎着两袋子奶茶放在桌上，说是傅总请全组的。
苏晚拿了一杯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抬头正好从镜子里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男人。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手里也端了杯奶茶，隔着人堆遥遥看了她一眼。
苏晚冲他举了举杯，傅时衍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化妆师一边给她上粉底一边小声八卦："苏晚姐，你跟傅总到底啥关系啊？他看你的眼神，啧啧，我干这行十年了没见过。"
苏晚咬着吸管，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没消肿的半边脸，想了想，笑了。
"他欠我顿火锅，利息给多了。"
化妆师没听懂，但她也没追问，毕竟这圈子里谁还没点说不清的故事呢。
苏晚闭上眼让化妆师描眼线，嘴角翘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上辈子累死累活九九六，这辈子以为能躺平摆烂，结果好像……被人惦记上了。
啧，行吧，比一个人吃火锅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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