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日子,像那把被磨得锃亮的精钢柴刀,日子过得锋利而枯燥。
自从那天从武试场回来,柳文渊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清晨对着朝阳朗诵那些华丽的辞赋,也不会在深夜对着孤灯长吁短叹。那个总是试图在圣贤书里寻找救世良方的柳文渊,像是随着那根断裂的木枪一起,死在了校场上。
活下来的,是一个沉默的男人。
朱天峰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庙里很静,只有柳文渊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在干草堆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
朱天峰没有叫醒他。他只是默默起身,生火,熬粥。
等粥快好的时候,柳文渊醒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洗脸,只是走到那张破桌子前,点亮了油灯。
灯芯爆出一个微小的火花。
柳文渊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论语》,开始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念诵一段咒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朱天峰把粥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柳文渊没有动,依旧盯着书页,嘴唇翕动。
直到他把那一篇读完,他才放下书,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甚至没有尝出味道。
吃完饭,他把碗一推,拿起那根朱天峰新削的木枪。
枪身比之前那根更沉,更硬。
他走到院子里,面对着那棵老槐树。
天色微亮,晨雾缭绕。
柳文渊摆开架势。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多余的步伐。
只有一刺。
直刺。
“嗖——!”
木枪撕裂空气,枪尖点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枪,都用尽全力。
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在同一个点上。
朱天峰收拾完碗筷,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柳文渊,看着他后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柳文渊没有看朱天峰。
他只是在计算时间。
从天亮开始,到日上三竿。
这六个时辰,是他的读书时间。
他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都压进了那一行行黑色的文字里。他不再去思考这些话对不对,也不再纠结这些道理能不能行得通。
他只是在读。
像是在给自己的灵魂打补丁。
正午时分,阳光最烈。
柳文渊终于放下了书。
他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枪。
接下来的四个时辰,是练枪的时间。
如果说读书时的柳文渊像一潭深水,那么练枪时的柳文渊,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不再练那些所谓的“回马枪”、“梨花枪”等花架子。
他只练一种枪法。
夺命枪。
一枪,直取咽喉。
一枪,直刺心脏。
一枪,横扫千军。
动作简单,直接,狠辣。
每一次出枪,他都会配合着《无翼剑谱》里的呼吸法门。吸气,蓄力,出枪。
枪出如龙,势如雷霆。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尘土里,瞬间就被蒸发了。
他的虎口,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枪杆。
但他没有停。
他记得赵熊那张狞笑的脸,记得那些差役凶狠的眼神,记得破庙里孩子们惊恐的目光。
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看着断枪时的那种无力感。
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所以,他必须练。
哪怕把这条胳膊练废,哪怕把这条命练掉,他也要练出能保护他们的本事。
朱天峰坐在门槛上,手里磨着那把柴刀。
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柳文渊。
这个书生,正在亲手把自己锻造成一件兵器。
一件没有感情,只有杀戮本能的兵器。
日头偏西,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文渊终于停了下来。
他拄着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台风箱。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却燃着一团火。
朱天峰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水。
柳文渊接过,一饮而尽。
“朱兄弟。”柳文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嗯。”朱天峰应了一声。
“我这样练,能行吗?”柳文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能。”朱天峰肯定地说,“只要你还没死,就能。”
柳文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点亮油灯。
夜色降临。
他又拿起了那本书。
六时书声,四时杀伐。
这就是柳文渊的一天。
没有娱乐,没有休息,甚至没有思考。
只有机械地重复,疯狂地汲取,和不要命地训练。
朱天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
他知道,柳文渊这是在赌。
赌这把枪,能守住那个道理。
赌这双眼,能看清这个世道。
如果赌输了,柳文渊就会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只会杀人的机器。
如果赌赢了……
朱天峰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赌赢了,他们或许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哪怕这条路,是用白骨铺成的。
【当前积分:230,500】
夜深了。
破庙里的读书声,和院子里的刺枪声,交替响起。
像一首悲壮的战歌,在这个死寂的夜里,倔强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