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日子,像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灯盏里的油换过好几次了,灯芯也剪过好几回,火焰摇晃着但始终没有灭——有时候被风压得很低,几乎缩成一小粒豆大的亮光,隔一会儿又自己弹回来,重新把整张桌面的轮廓映出来。
柳文渊变了。自从那日朱天峰把铜钱塞进他手里,他就不再是那个只会摇头晃背、背诵圣贤书的酸儒了。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之一,成了能扛起麻袋、能挥舞锄头的男人。他的肩膀比两个月前宽了不止一圈,袖口处的布料被肌肉撑得微微绷紧,手指上的老茧也换了层新的。但朱天峰看得出来,柳文渊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就是科举。虽然他嘴上说不考了,虽然开了义学,虽然每天练着那套《无翼剑谱》,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柳文渊还是会不自觉地拿起那些圣贤书,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在油灯的光里反复翻看同一页而不翻过去。他的目光从那些字面上滑过,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两下,像是在默念某一句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段落,然后又合上书,把它放回桌角。他还是想证明自己,证明给那个看不起他的世道看。
这天晚上,柳文渊把那卷《无翼剑谱》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纸页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发软了,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裂,用浆糊重新粘过,又裂开了。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人形图案上,那是一个站桩的姿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体侧,脊背笔直。他盯着那一页,沉默了很久,久到灯油又烧下去了一截,才忽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才松开:“朱兄弟,你说我练这个,能行吗?”朱天峰正在磨刀,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刀身从磨石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转头看了他一眼:“行什么?”“考武举。”柳文渊抬起头,眼神灼灼,那种温度让朱天峰想起了他放榜那天冲出人群时的样子——同样的灼热,但这一次的根不一样了。“文的不行,我来武的。大乾朝有武科,考骑射、步射、力量、兵法。我虽然力气小,但我箭法若能练好,步射若能精准,未必不能搏个出身!”
朱天峰看着他。柳文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近乎疯狂的火焰。但那不是绝望,不是放榜那天被人推倒在地、滚了一身泥之后的嘶吼,而更像是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前方有一点光,不确定那光是火把还是磷火,但他决定朝它走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反而比刚才稳了:“我确定。文举考的是八股,是死物,我斗不过那些世家子弟。但武举考的是真本事,是弓马娴熟,是力气胆色,这些东西只要肯练总能练出来。哪怕我不行,我也能教那些孩子武艺,让他们将来不至于像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欺凌。”
朱天峰沉默了。他把刀刃翻了个面,用手指擦了一下刃口,然后把刀靠在桌腿旁边,站起身来。他知道柳文渊这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也是在给这帮孩子找一条活路。在这个世道,读书是一条路,但如果那条路被堵死了,就得有第二条路。而武力就是第二条路。“好,你想练,我陪你练。但你要答应我,武举不是儿戏,那是刀口舔血的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你那身子骨,吃得消吗?”柳文渊没有犹豫:“吃得消!为了能挺直腰杆做人,我吃任何苦都行!”
从那天起破庙前的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弓,不是战场上那种铁胎弓,而是一张普通的桑木猎弓——朱天峰用积分兑换的。弓身通体浅褐色,弓臂打磨得很光滑,握柄处用细麻绳密密地缠了一层防滑,弦是干透的牛筋拧成的。还有一壶箭,箭杆削得均匀笔直,箭头是铁的,尾部插着灰白色的羽片。朱天峰把弓递到柳文渊手里的时候,柳文渊握住弓臂的力道还很生涩,像是握着一件他还没学会怎么用的工具。
第一天,他连弓都拉不开。那张弓虽然只有两石的力,对他这双拿惯了笔的手来说却重如千斤。他咬着牙把弓弦往后拽,手指被弦勒得发白,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但弓弦只被拉开了一个极浅的弧。他憋着气再用力,指尖压着弓弦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被磨得发红了。“咻——”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还没飞到靶子的位置就掉在地上,箭杆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滑了几寸远,尾部那几根灰色的羽片沾了泥。
柳文渊急得满头大汗,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抖得像一根被风吹满的芦苇。他甩了甩手又去捡箭,朱天峰站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手掌的力道不大但稳,按在肩胛骨外侧偏下的位置。“别用蛮力,用背肌,用腰力。你那套剑谱里教的‘沉肩坠肘’用在这里。”柳文渊调整姿势,肩膀往下沉,肘尖略微向内收拢,弓弦再次被拉开的时候他感觉那股力从后背的斜方肌开始传递,沿着肩胛的弧形绕到手臂外侧,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咻!”这次箭飞得远了,从靶子左侧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掠过,扎进了后面的土墙上,箭杆没入一半。它至少飞到了靶子附近。“再来。”朱天峰的声音像铁一样冷硬,没有称赞也没有责备,只是把另一支箭递过去,箭杆上还带着刚才那支沾上的泥土。
柳文渊咬着牙,一次次拉弓,一次次射箭。他的手指被弓弦磨破了皮,渗出血迹,缠上布条继续练。他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用热水敷一下,继续练。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瞄准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擦干了,继续练。破庙里的孩子放学后就蹲在旁边看,阿秀看得最认真,她甚至捡起柳文渊射丢的箭,一支一支地捡回来,在衣摆上擦干净箭杆上的泥,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柳文渊脚边的箭壶旁边。
一个月后,柳文渊能拉开三石的弓了。箭矢虽然还不算准,但至少能稳稳地钉在靶子上,不再飞到别处了。三个月后,他的箭术已经能做到百步穿杨,射中铜钱大小的靶心——虽然还不能次次都中,但十箭里至少能中七八箭。他的身体在《无翼剑谱》和高强度的射箭训练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结实匀称,肌肉线条沿着肩膀和背部的轮廓清晰起来,眼神也因为长期的瞄准而变得锐利如鹰。他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书生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武者。
这天朱天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射完最后一箭,那支箭擦着靶心边缘钉进了木板,箭杆还在微微颤动。朱天峰开口说:“可以了。去考武举吧。凭你现在这本事,县里的武试稳过。”柳文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朱天峰,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给了他书、给了他刀、给了他饭吃、给了他练武的机会,现在又给了他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朱兄弟……”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别废话。”朱天峰把那把精钢柴刀扔给他,“带着这个去考。武举场上刀剑无眼,别死在那儿。”“放心,”柳文渊接住刀重重点头,“我还要回来教阿秀他们读书、教阿福他们射箭呢。”两人相视一笑,夕阳西下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手握柴刀沉默如山,一个背负长弓锐利如鹰。这世道既然不给人活路,那他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当前积分:215,400】积分还在涨,朱天峰看着系统面板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武举不是那么好考的,除了弓马还有兵器和策论。柳文渊的兵器得换一换了,那把精钢柴刀太短不适合战场,得给他换一把长枪,或者一把真正的、能杀人的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