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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要读好书

红海棠

从那日之后,书斋里便添了一张新书桌。

两张梨花木书桌并排摆放,一张铺着干净的蓝布,摆着陈佑常用的狼毫小楷、端砚、还有去后院摘的栀子花;另一张整洁利落,笔墨纸砚摆放得整齐,没有半分多余物件,是梁午的位置。

先生坐在前方,摇头晃脑授课。此时刚满15的陈佑年少还带着点稚气,他坐得端正,但心早已飘到远方,一会儿看窗外的梧桐叶,一会儿看桌角的小虫,先生念过的字句,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记在心里。

等先生提问,他瞬间僵住,攥着书本的手紧绷,眉头皱成一团,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在眼前乱晃,明明刚才听过,却一个字都背不出。他坐立难安,指尖死死抠着书页,不敢抬头看先生。

身旁比他年长两岁的梁午,始终端坐如松。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目光专注落在书本上,听得认真。左手按在书页边角,指尖干净修长,右手握着毛笔,一言不发,不受半点外物干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察觉到身旁人的慌乱,梁午余光淡淡扫过。他沉默片刻,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书本轻轻往陈佑那边挪了一寸。两张书桌紧紧相靠,书页边缘几乎贴合在一起。

他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句难住陈佑的字句上。指尖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冷,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陈佑一愣,转头看向他。梁午没有看他,依旧垂着眼,神色冷淡,只有指尖静静停在书页上,等着他跟读。

陈佑立刻回过神,不再慌乱,凑近几分,跟着他的声音,小声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梁午继续念,语速依旧平缓,耐心十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陈佑跟着读,声音软绵,却格外认真。不过两遍,他便牢牢记在了心里,再无慌乱。

等他稳稳当当答出先生的提问,抬头看向梁午,满眼都是感激。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拂过梁午的耳畔:“阿午哥,谢谢你。”

梁午依旧没有转头,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收回指尖。

时间悄悄从窗棂缝隙间缓缓淌过,堂中课业暂且停歇。周遭一时静了下来,梁午依旧端坐案前,握着毛笔不曾停歇。他落笔干脆利落,墨色晕染宣纸上,横竖撇捺排布得端正规整。

陈佑百无聊赖,胳膊软软搭在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微微侧过脸,目光静静望着身旁的少年。淡淡的松烟墨香绕着鼻尖,混着书页独有的纸韵,格外安神。他看得入神,眼神澄澈不带半分杂念,就这般定定望着梁午垂首书写的模样。

这般直白的注视久久不去,梁午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绪一乱,握着笔杆的指尖不自觉轻颤,原本工整书写的“在河之洲”,末尾的“洲”字陡然多出一道突兀竖撇,破坏了整字的规整。

梁午盯着宣纸上那道突兀的墨痕,眉头皱了一下。他向来做事规矩,最见不得这种破绽,可偏偏这道瑕疵,是因为旁边这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毛笔搁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表情。

陈佑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惹出了什么事。他见梁午停了笔,只当是自己看得太久,打扰了阿午哥练字,心里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眨了眨眼睛,身子往梁午那边靠了靠,小声问:“阿午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梁午侧过头,看着他。少年眼底满是真诚的担忧,干干净净的。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有。只是这字写坏了。”

陈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宣纸,果然看见那个多了一道竖撇的“洲”字。他愣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轻轻地说:“没关系,阿午哥。先生说,字如其人,可要是写错了,添上一笔,说不定就成了独一份的好字呢。”

梁午垂下眼,看着那只在自己书页上轻点的手指。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写坏的宣纸抽走,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里。

他重新铺上一张新宣纸,压好镇纸,却没有立刻落笔。他微微侧身,面向陈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笑脸。

“阿佑。”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

陈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嗯?”

梁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往后,别这么盯着我看。”

陈佑愣了一下,歪了歪头,脸上写着不解:“为什么?”

梁午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这少年此刻的模样,连同这书斋里的墨香、窗外的光影,都记在心里。

他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陈佑的额头。“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会分心。”

陈佑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仰,却也不恼,反而弯起眼睛笑了。他伸出细长白皙的手,覆上梁午点在自己额头上的指尖,把那微凉的触感握住。

“那阿午哥以后,就只看着我一个人写字,好不好?”他仰着小脸,语气软,却带着点执拗。

梁午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护在深宅里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应,不该沉溺,不该把这份纯粹拖进自己身处的泥沼。

可他还是动了。他反手,轻轻握住了陈佑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动作,给出了回答。

陈佑被他握着手,只觉得掌心暖暖的,连带着心里也踏实。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又抬头望向梁午,忽然小声说:“阿午哥,你的手好凉。”

梁午没松手,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习惯了。”

陈佑抿了抿嘴,没再问。他虽然年纪小,却隐隐觉得,阿午哥说的“习惯”,不是天冷那种凉。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是谁家的孩子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传进来又散了。

陈佑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头问梁午:“阿午哥,外面是不是又打仗了?”

梁午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嗯。”

陈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把梁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想把暖意传过去。梁午感觉到了。他垂下眼,看着陈佑毛茸茸的发顶。

过了片刻,他轻轻抽回手,拿起毛笔,重新蘸墨。“该写字了。”他说。

陈佑乖乖坐正,也拿起自己的笔。梁午在纸上写下一个“国”字,笔画端正,力道沉稳。写完,他把纸往陈佑那边推了推。“认得吗?”

陈佑点头:“国。”

梁午又写了一个“家”字,放在“国”字旁边。“这两个字,”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以后你要记住。”

陈佑瞪着那两个字,又看看梁午,认真地应了一声:“嗯,我记住了。”

梁午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陈佑也跟着写。他写得慢,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书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远处的风声。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陈佑正低头描着那个“家”字,忽然感觉背后一凉,猛地抬头,看见先生花白的胡子正悬在自己头顶。他吓得差点把毛笔扔了。

“先生……”

先生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字上,沉默了一会儿。“写得好。”他说。

陈佑松了口气,刚想笑,先生又开口了:“不过,光会写还不够。”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两个字,不是写在纸上,要记在心里,这字才算写成。”

梁午抬起头,看着先生。先生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担忧。

“我教了一辈子书,”先生说,“见过太多聪明孩子,字写得漂亮,文章也做得好。可到了要紧时候,能站得住的,没几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少年。“你们还小,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们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也不是为了显摆学问。是为了有一天,该你们站出来的时候,你们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书斋里安静了几息。陈佑似懂非懂,但他看见梁午的手微微收紧了。先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佑转过头,小声问:“阿午哥,先生说的‘要紧时候’,是什么意思?”

梁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端端正正地躺在纸上。“就是……”他开口,声音很轻,“需要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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