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民国二十六年。
唢呐声粗粝刺耳,划破了南安城清晨的薄雾。
街坊们揉着眼睛推开木窗,探头探脑地张望,低声议论。
“大清早的,吹吹打打做什么?”
“难不成陈家老爷子又纳小了?”
“不是,是陈家大少爷娶亲。”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倒还有心思办喜事,呸,真不嫌丢人。”
议论声碎碎散散,健壮的轿夫抬着描金红轿,“吱呀”一声越过陈家黑漆大门。
管事沉着脸挥手,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把满城非议与乱世风尘,一并关在了门外。
南安城重归沉寂,只剩风卷着落叶,扫过清冷的街巷。
“小少爷,醒醒了。”
燕儿的声音尖,不像旁人那般粗声粗气。
陈佑烦躁地闷哼一声,把脸埋进软被里,死死捂住耳朵不肯动弹。
燕儿也不恼,只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叠换洗衣裳,等他闹够了,才哄道:“今日是大少爷的大喜日子,再不起,可就赶不上看新娘子,也见不着远道来的客访了。”
陈佑立马掀开被子,眼睛亮堂堂的,半点困意都没了。
他自小养在由四面墙构成的深宅,性子单纯,最稀罕新鲜热闹,忙不迭坐起身,催着燕儿穿衣洗漱。
陈佑“燕儿。”
“小少爷只管说。”燕儿拧了热帕子,轻轻擦着他白净的脸颊。
“今日怎么是你伺候?往常不都是巧娘吗?”
燕儿手上动作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巧娘的男人被抓去当壮丁了,家里丢下两个半大的娃,没人照看,主家准了她回去照料。”
“那……以后都是你照顾我?”陈佑抿了抿唇,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情愿。
他习惯了巧娘的粗放实在,对这个手脚伶俐、说话总带着笑意的丫鬟,还没全然亲近。
燕儿被他逗笑,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怎么,小少爷这是嫌弃我?”
陈佑没答话,只耷拉着脑袋,由着她打理。
他今年刚过十岁,方才十一,穿一身月白棉布小衫,头发梳得齐整,眉眼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光。自幼没了母亲,全靠兄长陈明天照拂,深宅大院护得他不知世事艰难,更不懂门外乱世烽火,只当兄长娶亲,不过是添一双新人、多几分热闹。
他哪里知道,这场喜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寻常姻缘。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年幼的陈佑和燕儿躲在柱子旁观看,陈明天一身素色暗纹长衫,眉眼沉肃,全无半分新郎的喜气,周身气场冷硬,分明是常年握权、见惯风浪的模样。
新娘梁如月一身暗红布嫁衣,不施粉黛,不戴珠翠,只簪一支银簪,身姿温婉,眼神却沉静有骨,不见新妇羞怯,反倒像赴一场无声的约。
“新娘子真美”燕儿夸赞道
陈佑看着新娘,视线往后移,注意到她身后,静立着一个少年。
看着有十四岁的年纪,穿着洗白了的深杉,身上散发着冷淡的气息。
他是梁如月的亲弟,梁午 。
父母早亡,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此番随姐入府,给陈家小少爷做伴读陪读。
等礼堂稍微清静,陈佑悄悄的走到陈明天旁边,戳了戳陈明天的手,又向身后望了望身后的女子,女子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柔软,他轻声换道“大哥”
陈明天把他拉到梁如月面前:“这是你的嫂子,往后,她便是家里人了”
梁如月微微俯身,看向眼前干净稚嫩的少年,她温和开口:“是阿佑吧,我是阿姐”她笑得温软,没有半分架子,陈佑心里那点陌生怯意瞬间散了,乖乖地喊了一声:“嫂子。”
梁如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锁,递到他手里:“初次见面,给阿佑的见面礼。”
那银锁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细心找人做的”
陈佑攥着银锁,抬头看向陈明天,见兄长点头,才小心收下,又乖乖道谢:“谢谢嫂子。”
不过短短几句相处,他便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个温柔和气的嫂子。
他只当兄长娶了一位温柔的妻子,往后家里多了一个疼他的人,却丝毫不懂,兄长眼底的沉肃、嫂子笑意下的隐忍,全是乱世里不能言说的负重。
陈明天看着懵懂不知世事的幼弟,眼神微暗。
他拼尽全力,把陈佑护在这座深宅里,隔绝战火,隔绝阴谋,只想让他晚一点,再晚一点,见识这世间的黑暗与残酷。
“这位是你嫂子的弟弟,梁午。”陈明天侧身,露出身后一直沉默立着的少年,“往后留在宅中,陪你一同读书。”
陈佑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终于认认真真,瞧见了梁午 。
他不过十三岁,比陈佑高小半个头,眉眼生得极周正,鼻梁挺直,唇线抿得很紧,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热闹,反倒沉静得过分,扫过来的目光清淡疏离,不带半点情绪。
自他入宅至今,没说过一个字,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陈佑天生性子软,不怕生,唯独对这样冷淡的人,有几分小小的局促。
他攥着手里的银锁,仰着小脸,眨巴着干净的眼睛,先小声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
“我叫陈佑 ,你可以叫我阿佑。”
梁午垂眸,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信任与期待。
这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和他一路所见的百姓流离、乱世疮痍,格格不入。
他站在乱世风尘里,而陈佑活在被人筑起的温室中。
梁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攥着衣角,又怯生生补充了一句:“以后,我们一起读书,好不好,阿午哥?”
他主动喊了哥,语气里全是毫无防备的亲近。
梁午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样直白的暖意,也不习惯这样干净的眼神,依旧没多说什么,只淡淡收回目光,对着陈明天,也对着陈佑,轻轻、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字未说,却算是应下了。
陈明天见两人认识到了,轻声叮嘱道“好好和小午相处,莫要胡闹,我和你嫂子有些事处理”
“我知道了,大哥!”陈佑脆生生应下。
陈明天微微颔首,又交代燕儿几句照看的话,便和梁如月转身离去。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天真纯粹,满心欢喜;一个冷淡寡言,暗藏心事。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初见,悄悄往后系了十几年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