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回来之后的第三周,陈浚铭的状态开始往下走了
起初只是小事,陈奕恒发现的,他睡醒的时间比平时晚了,早上闹钟响了两遍才关,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训练的时候他还会笑,会接张桂源的话,会在左奇函打游戏输了的时候补一句“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奕恒知道不对劲
因为他开始频繁地检查手机,不是看消息,是打开锁屏划两下又关上,反复好几次,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训练间隙他坐在角落喝水,喝完之后把瓶盖拧紧又拧开,拧开又拧紧,来回好几遍,他以前从没有这种习惯
有天上午训练中途休息,张函瑞问他要不要一起点奶茶
他抬头说
陈浚铭你们点吧,我不喝
张函瑞没多问,但走开之后跟杨博文对视了一眼
陈奕恒坐在对面看见了
张函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不对劲”,杨博文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
有天下午杨博文走过来,在陈浚铭旁边蹲下,递了一颗糖
陈浚铭接了,剥开放进嘴里
杨博文没有马上走,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杨博文你那个药,还有吗
陈浚铭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浚铭…有
杨博文够吃多久
陈浚铭一个多月
杨博文快没了就告诉我
陈浚铭嗯
杨博文站起来走了,经过陈奕恒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陈奕恒坐在另一侧的台阶上,没有过去,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他不能问的,陈浚铭还没准备好让他看见那一面
陈奕恒以前不知道杨博文和陈浚铭之间有什么,后来慢慢拼出来了,杨博文是队里第一个发现陈浚铭状态不对的人,比陈奕恒早得多,早到陈浚铭还没搬进陈奕恒宿舍的时候,杨博文就已经在递药了
陈奕恒以前觉得杨博文对谁都这样,后来发现他只对陈浚铭这样
那天下午练习走位的时候出了个意外
其实也不算意外,就是陈浚铭在转身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正好撞到陈思罕的肩,陈思罕往旁边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水瓶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陈浚铭立刻停下来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浚铭洗完澡出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低着头
陈浚铭你没事吧
陈思罕蹲下去捡瓶子
陈思罕没事没事,我走慢了
陈浚铭也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蹲在地上的时候陈思罕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
陈奕恒从厨房出来看见他
陈浚铭的动作停了一下,站起来
陈思罕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陈浚铭的动作停了一下,站起来
他转身去拿拖把的时候,陈奕恒看见他把手指蜷进了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浚铭可能没睡好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浚铭洗完澡出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低着头
陈奕恒怎么了
陈浚铭…今晚我能不能睡里面
陈奕恒你平时就睡里面
陈浚铭我说的是你那边
陈奕恒看着他,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领口上
行
两个人换了位置,陈奕恒躺到了靠窗那侧,陈浚铭躺到了他平时睡的那一侧
关灯之后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黑暗中传来陈浚铭的声音
陈浚铭你睡了吗
陈奕恒没
陈浚铭你能不能转过来
陈奕恒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半个枕头
陈浚铭的轮廓在黑暗里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但陈奕恒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那点月光
陈浚铭你今天看见杨博文给我糖了
陈奕恒嗯
陈浚铭那其实是药
陈奕恒没有接话
陈浚铭我吃了三周了
陈浚铭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陈浚铭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今天是没用的那种
他停了停
陈浚铭我坐那儿的时候脑子一直在转,转的全是不好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转,停不下来
陈浚铭我数了数自己心跳,一分钟跳了好多下,我数到后面忘了数是几了,又从头数,数完又忘了
陈浚铭我想跟你说,但我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陈奕恒在黑暗里伸出手,绕过两人之间那道白线,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陈浚铭的手是凉的
陈奕恒你手怎么这么凉
陈浚铭不知道
陈奕恒握住他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温比陈浚铭高,贴上去的时候陈浚铭的手指蜷了一下
陈奕恒现在你还好吗
陈浚铭安静了一会儿,感受自己的胸口
陈浚铭还是很快…
陈奕恒那你再数一遍,我帮你听着
陈浚铭没有接话,但他在黑暗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搭在陈奕恒的掌心里
陈奕恒把他的手拢紧了,拇指沿着他的手背慢慢蹭了一下
陈奕恒现在呢
陈浚铭的呼吸缓了一些,从急促变成深长,像在慢慢往下沉
陈浚铭…慢了一点
陈奕恒那就对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躺着,手握着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在床单上移动了一小格
陈浚铭的声音又传过来
陈浚铭你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陈奕恒嗯
陈浚铭那你睡吧
陈奕恒你睡着了我再睡
陈浚铭万一我整晚都睡不着呢
陈奕恒那我就陪你整晚不睡
陈浚铭没有接话,但他把额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往前凑了一点,额头抵在陈奕恒的肩窝里
呼吸落下来,湿热的,带着一点凉意
陈奕恒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发尾
陈奕恒你睡吧
陈奕恒我在这
陈浚铭没有动,但他的手在陈奕恒掌心里慢慢松开了蜷着的指节
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深,变长,变得均匀
陈奕恒没有睡
他侧躺着,一只手握着陈浚铭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
他数了一会儿,不是数心跳
是数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呼吸终于沉了
陈奕恒把搭在他后脑勺的手放下来,轻轻掖了掖被角
他没有抽出另一只手
手还在陈浚铭的掌心里握着
半夜陈浚铭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浅的梦,手指蜷了蜷
陈奕恒醒了,但没有出声,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陈浚铭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变得平稳
他没有醒,但他翻了个身,把脸往陈奕恒的方向靠了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了一点
陈奕恒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手交握的地方
然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