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和陈浚铭被正式通知双人舞台考核是在三天后,舞曲定了,是一首慢情歌,名字叫《晚风》,编舞老师在说明动作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
老师这首曲子的情绪核心是 舍不得 ,你们两个要把那种感觉演出来
排练第一天,陈奕恒和陈浚铭站在镜子前面听老师分解动作,前面的部分还好——同步走位、交替进退、有些手搭肩和背靠背的接触,幅度不大,都在正常编舞范围内
到最后一组动作的时候,老师叫了停
老师这里你们看好了
他走到陈浚铭身后,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
老师浚铭从后面抱住奕恒,下巴靠在右肩上,注意不是锁喉那种抱法,是温柔的、贴着的感觉,然后两个人站住,保持这个姿势,直到音乐结束
老师松开手,退开两步
老师你们俩试一遍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陈奕恒从镜子里看到陈浚铭站在自己侧后方,脚尖的方向对着他,但眼睛看着地板
陈奕恒来
陈奕恒说
陈浚铭走上前一步,双手从他的腰侧穿过去,环住,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知道轻重该放多少,最后落在他小腹前面交叠的手指绷得紧紧的,下巴靠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肩窝,很快又抬起来一点,隔着一寸的距离悬着
老师下巴放上去
老师在旁边指挥
陈浚铭的呼吸落在陈奕恒的颈侧,很轻,他慢慢地把下巴放下来,搁在陈奕恒的右肩上,掌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两层布料,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陈奕恒从镜子里看着两个人交叠的轮廓,陈浚铭比他矮半个头,这个姿势从后面看过去,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背上,像是贴着一片薄薄的、温热的、微微在发抖的叶子
老师好,停,别动
老师走到侧面看了看
老师浚铭你太僵了,放松一点,肩膀沉下去,手不用扣那么紧
陈浚铭嗯
陈浚铭应了一声,手指松了一点,陈奕恒感觉到那些指节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舒展,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小心地放开攥紧的手
老师好了,保持这个姿势
老师退回去放音乐
前奏响起来,两人站在镜子前面,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姿势安静得像是雕塑,陈奕恒看着镜子里的陈浚铭的脸——大半被遮住了,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点鼻梁的轮廓,睫毛低垂着,像是在看他的肩膀
音乐走完最后一个音符,老师喊了“好”,陈浚铭的手立刻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陈奕恒转过身,看见他正在低头揉自己的手指关节,表情不太自然
陈奕恒怎么了?
陈奕恒问
陈浚铭没怎么,手僵了
陈浚铭抬起头笑了一下,和平时差不多,但耳朵尖有点红
张桂源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张桂源你俩这个动作可以啊,氛围感拉满了
陈浚铭闭嘴吧
陈浚铭没看他,转身去喝水了
那次排练之后,两人的互动开始变得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食堂还是坐一起吃,但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练舞的时候还是站在一起,但肩膀碰到之后会很快分开,陈浚铭还是会发消息问他早上吃什么,但消息的语气从
陈浚铭我给你带了
变成了
陈浚铭你要吃什么
陈奕恒每天回到宿舍,客厅那片打地铺的区域还是铺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浚铭晚上还是会躺在那张床垫上,但两人之间的对话变少了,以前陈浚铭会絮絮叨叨说一堆今天谁干了什么好笑的事、哪个游戏出了新皮肤、明天食堂可能有他爱吃的菜,这几天他话少了,关灯之后翻身的频率变高了
第五天晚上,陈奕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下床,光脚走出去,客厅的夜灯亮着,陈浚铭面朝沙发靠背侧躺着,毯子裹得紧紧的,缩成一个很小的弧度,肩膀在动,很规律地、用力地起伏
陈奕恒蹲下来
陈奕恒浚铭
陈浚铭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转过来,但声音传过来了,闷在毯子边缘
陈浚铭……没事
陈奕恒转过来
陈浚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陈奕恒的方向,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眼眶泛红,嘴唇被咬得发白,他的胸口起伏着,急促而浅,像是一口气吸不到底,卡在喉咙中间上不来下不去
陈奕恒伸手把毯子往下扯了一点,让他的下巴露出来
陈奕恒看着我
陈浚铭的视线飘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脸上
陈奕恒跟着我呼吸
陈奕恒说,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三秒,慢慢呼出来
陈浚铭试着跟了一次,吸到一半断了,偏过脸去咳嗽了一声
陈奕恒再来
第二次跟到一半又断了
陈奕恒再来
第三次的时候,陈浚铭吸满了,那口气沉下去,停在胸腔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胸口不再那么急促地起伏了
陈奕恒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他没有碰陈浚铭,只是坐在那儿,离他半臂的距离
陈奕恒多久了
陈奕恒问
陈浚铭……什么
陈奕恒这样,多久了
陈浚铭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陈浚铭挺久了
陈奕恒为什么不早说
陈浚铭说了又能怎样
陈奕恒说了之后至少不用一个人半夜在这儿喘
陈浚铭把脸埋在毯子里,闷声说
陈浚铭我怕说了之后你就不让我待了
陈奕恒靠在沙发边缘,偏头看着床上那团缩着的影子,他沉默了一会,开口
陈奕恒你听着,我昨天问你走不走,不是赶你,是觉得你不对劲,你说你走了我也睡不着,但是——
他停了一下,选择措辞
陈奕恒——你不在这儿我更睡不着
陈浚铭从毯子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陈奕恒你说你来陪我是因为你需要我
陈奕恒说
陈奕恒那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的时候,我每天凌晨醒了看见地上有个人,我就不觉得一个人在扛了
陈浚铭把毯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整张脸,眼眶红红的
陈浚铭…你这个人说话什么跟写诗似的
陈奕恒……
陈奕恒很想说跟你学的,但还是没说出口,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奕恒把毯子盖好
陈浚铭嗯
陈奕恒下回再喘不上来就叫我,叫不醒就直接进来
陈浚铭知道了…
陈奕恒走回卧室,躺下来,他听着客厅方向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几分钟,那边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闭上
这次入睡很快
第二天早上排练的时候,陈浚铭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身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当初番茄酱那个一模一样
陈奕恒接过来
陈奕恒你画的?
陈浚铭不然还能是谁
陈浚铭站在他旁边,低头系鞋带
陈浚铭你那个 呼吸 的纸条我留着呢,回礼
陈奕恒看着瓶身上那个歪歪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陈奕恒以后能不能画好看点
陈浚铭不能,就这个水平
陈奕恒那也行,我就收着这份‘回礼’了
排练继续进行,两人练到最后一个背后环抱的动作时,陈浚铭贴上来的时候比上次自然了一些,下巴放了上来,指尖没有绷得那么紧了,陈奕恒感觉到后背上贴着的温度比之前暖了一点,心跳还在,但没有那么重了
陈奕恒放松
陈奕恒低声说
陈浚铭已经放松了
陈奕恒你手心出汗了
陈浚铭…那是热的
陈奕恒在镜子里看见陈浚铭把头往他肩膀上又靠了一点点
音乐放完了,陈浚铭松开手退开,这次没有揉手指,也没有耳朵红,他转身去拿水喝的时候,陈奕恒听见他哼了两句《晚风》的前奏,调子飘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的后背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汗迹,是刚才贴着的时候蹭出来的
他收回视线,对着镜子把最后一个动作又走了一遍——背后空空的,跟刚才的温度不一样
当晚收工后两人一起走回宿舍,路上陈浚铭买了两根烤肠,分了一根给他,陈奕恒说今天不想吃,陈浚铭说买都买了,陈奕恒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陈浚铭好吃就是好吃
陈浚铭说
陈奕恒没你那个糖葫芦行
陈浚铭那不是糖葫芦,那是水果串
陈奕恒反正是你买的
陈浚铭咬了一口烤肠,没接话,但路灯底下,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客厅的陈浚铭翻了个身,过了大概两分钟,卧室里的陈奕恒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
陈浚铭陈奕恒
陈奕恒嗯
陈浚铭我明天早上想吃豆浆,油条也行
陈奕恒你自己不会买
陈浚铭你买的好吃
陈奕恒豆浆有什么好不好吃的,都是磨的
陈浚铭你买的比食堂的好喝,你上次那杯我喝过,温度刚好
陈奕恒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根白线还是和之前一样,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天花板上
陈奕恒几点
他问
陈浚铭七点
陈奕恒七点二十
陈浚铭七点十五
陈奕恒行了,睡觉
客厅那边安静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
陈浚铭谢谢
陈奕恒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手背上,一片冷白色的光
陈奕恒不客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陈奕恒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推开门的时候,陈浚铭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陈浚铭七点十五,正好
陈浚铭放下手机接过豆浆,捧在手心里试了一下温度
陈浚铭嗯,这次比上次烫一点
陈奕恒那肯定,刚出锅的
陈浚铭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陈奕恒没听清,把油条递过去
陈奕恒说什么呢
陈浚铭咽下去之后说
陈浚铭我说,以后都你买算了
陈奕恒我天天给你买早饭,你付我工资?
陈浚铭付不起,你划我账上
陈奕恒你账上没钱
陈浚铭嘿嘿
陈浚铭笑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油条,早上八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那天排练到最后那个动作的时候,陈浚铭环上来的手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力道,不是勒,是贴,下巴放下来的时候,陈奕恒感觉到他呼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流擦过颈侧的皮肤
老师在前面喊
老师放松一点,浚铭,肩膀——
陈浚铭的肩膀沉下去了,他把整张脸的侧面都靠在陈奕恒的肩窝里,说不上来是排练需要还是别的原因,陈奕恒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睫毛闭了一下,又睁开
音乐放完之后,陈浚铭松开手退开半步,陈奕恒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陈浚铭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陈浚铭刚才那个,放松了吗?
陈奕恒看着他的睫毛,还有眼下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那一点青
陈奕恒放松了
陈浚铭那就好
陈浚铭转身去喝水了,陈奕恒站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刚才被呼吸擦过的那一小片颈侧皮肤,已经不烫了,但触感还在
像什么东西悄悄地、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写了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