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手臂一伸,空荡荡的,他愣了一下,睁开眼,旁边没有人,床单上留着一道压痕,枕头还带着一点凹陷的形状,但温度已经凉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客厅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翻袋子,他套上拖鞋走过去,看见陈浚铭蹲在茶几旁边,正在往一个帆布包里塞东西——充电器、耳机、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T恤
陈奕恒你今天有外务?
陈奕恒靠在门框上问,嗓子还有点哑
陈浚铭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浚铭没有,就是……收拾一下
陈奕恒收拾什么?
陈浚铭我东西有点多,放你这占地方
陈浚铭把拉链拉上,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
陈浚铭你昨晚睡的怎么样?我站起来的时候你没醒,应该还行?
陈奕恒看着他,陈浚铭已经换好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低头拉包链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抬起来
陈奕恒你几点起的?
陈浚铭没多早,就比你早一点
陈奕恒那你今天早上没弄吃的?
陈浚铭啊,忘了
陈浚铭把帆布包挎上肩膀
陈浚铭我回我那里吃就行,你一会自己——
陈奕恒陈浚铭
陈奕恒打断他
陈奕恒你把东西放回去
陈浚铭站在玄关的位置,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他偏过头,表情还是笑着的,但笑得很浅,浅得几乎是纸糊上去的
陈浚铭真的就是东西太多了,我就拿回去一些,不然你这——
陈奕恒我说放回去
陈奕恒走过去,把他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他没用力,但陈浚铭也没阻止,包被拿下来放在鞋柜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双拖鞋的距离
陈浚铭终于不笑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的某条缝隙
陈浚铭我得回去住几天
陈奕恒为什么
陈浚铭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你失眠好多了,我看你这两天睡得还行,我待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就——
陈奕恒你的黑眼圈比我重
陈奕恒说
陈浚铭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奕恒伸手扳了一下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走廊的自然光照进客厅,落在陈浚铭脸上,那张脸比平时白一些,眼睑下方一片青灰色,嘴唇有点干
陈奕恒你昨晚根本没睡
陈奕恒说
陈浚铭偏开脸,想把下巴从他手里挣开,陈奕恒没松手
陈浚铭我睡了的
陈奕恒你睡着的时候呼吸不是这样
陈浚铭你怎么知道我呼吸什么样
陈奕恒你这三个礼拜每天晚上在我旁边呼吸,你觉得我分不出来?
陈浚铭不说话了,他整个人站得很僵,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明明有路可以跑但腿迈不动
陈奕恒松开他的下巴,退了一步
陈奕恒你回去住也行
他说
陈奕恒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为什么突然要走
陈浚铭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走廊照进客厅的位置移动了一格
陈浚铭因为我在这的那些晚上
他开口,声音很轻
陈浚铭有一半的时间我也睡不着
陈奕恒没接话
陈浚铭你说你失眠,我来陪你,把你这儿当自己家似的赖着不走
陈浚铭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
陈浚铭但其实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你睡着之后我有时候也会醒,醒了之后心跳很快,喘不上气,躺着更难受,我就坐起来,坐在你那个沙发上,看着你卧室的门,等你出来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陈浚铭等你出来之后就好了,你跟我说几句话,或者就是看你一眼,心跳就慢慢下去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依然耸着
陈浚铭后来我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因为想帮你才来的,是因为我自己需要
陈奕恒靠着鞋柜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什么表情地听完了
然后他说
陈奕恒所以呢
陈浚铭抬头看他
陈奕恒所以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要走?
陈浚铭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陈奕恒你觉得我会嫌你麻烦
陈浚铭不是嫌,但是——
陈奕恒陈浚铭
陈奕恒第三次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前两次重了一点点
陈奕恒你每天晚上睡在我旁边,白天跟我一起吃饭、排练、回宿舍,你要是不在了我才会觉得麻烦
陈浚铭站在玄关的光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鞋柜上那个帆布包,拉链头垂在一边,反射着一点光
陈浚铭……你真的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陈奕恒哪种奇怪?
陈浚铭就是……赖着不走的那种
陈奕恒你一开始不就说好了来陪我吗,你能陪我,我不能陪你?
陈浚铭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指尖搭在鞋柜边缘,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陈奕恒走过去,拿起那个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充电器放回茶几抽屉,耳机搁在沙发扶手上,书放在枕头旁边,T恤叠好塞回衣柜里
他把空包折了两折,塞进鞋柜下面的收纳筐
陈奕恒好了
他拍了拍手
陈奕恒你的东西还是那些,少了哪个跟我说
陈浚铭靠在墙上看他忙完这一套,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动了
陈浚铭……那你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
陈奕恒说什么
陈浚铭就刚才说的那些
陈浚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陈浚铭这个
陈奕恒走回他面前,站定
陈奕恒我不跟别人说,但你下次喘不上气的时候要打电话给我,我在练习室的时候也开机
陈浚铭你在练舞的时候——
陈奕恒我会接
陈浚铭看着他,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陈奕恒侧脸上勾了一道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食堂吃什么”那种语气
陈浚铭哦……
陈浚铭说
那天下午的训练,陈浚铭还是来了,但他没像平时那样一进门就到处跟人打招呼聊天,而是低着头绕到角落去换鞋,张桂源远远喊了他一声,他应了,声音平平的
陈奕恒在镜子前面热身,余光扫到角落那个蹲着系鞋带的背影,肩膀还是微微耸着,比平时沉默很多
他没走过去,有些场合不需要凑过去,在场就行了
舞蹈课开始之后,陈浚铭的状态不太好,老师教的新动作他前两遍都卡了节奏,有一段走位脚步乱了,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差点踩到张函瑞的脚,他道了歉,抿着嘴站回去重新来
第三遍还是卡了,老师叫了停,让大家休息五分钟
陈浚铭靠到墙角坐下来,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没像平时那样往人堆里凑,也没掏手机,就那么坐在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
陈奕恒从旁边走过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手里的水瓶被放到了他旁边的地板上,瓶身贴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两个字——
呼吸
陈浚铭低头看到那张纸条,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找陈奕恒的背影,那人已经走到了练习室另一头,正跟张函瑞在说什么,侧脸对着他,表情如常
他低下头,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口呼吸比之前长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