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的第一夜,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傅晚凝和林晚棠挤在正殿的矮榻上,盖着同一床薄被,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纱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水墨画。林晚棠早早就睡熟了,呼吸绵长平稳,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傅晚凝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刘彻那双探究的眼睛,宣诏时冰冷的声音,延迟废后的那句"过几日再说",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刺扎在神经上,翻个身就疼一下。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彻那张脸。他说"过几日"到底是几日?明天?后天?还是他已经改了主意打算直接把我关在这儿等死?不行不行我不能这么瞎想……我要不要进空间待一会儿?反正晚棠睡着了,没人会发现。】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殿角最暗的地方。闭上眼,意识往深处一沉——灵泉空间像一扇无形的门在她面前打开,温润的灵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空间的玉台上。
灵泉咕嘟咕嘟冒着泡,玉盒里的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安安静静躺着。而她自己的身体——那个十五岁的、明艳得像三月桃花的傅晚凝的身体——正安安静静躺在旁边的玉榻上,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傅晚凝看着自己的身体,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自己本体的手腕,温热的、鲜活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动。
【好久没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了。上一次照镜子还是在家里的电视屏幕上……也不知道这副壳子在空间里待了几天了,一点都没变,还是十五岁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念一动。
灵魂从陈阿娇的躯体里抽离出来,像脱下一件穿久了的外套,轻飘飘落进了自己本来的身体。那具躺了不知多久的少女身体微微一颤,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傅晚凝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指节分明,是十五岁少女的手。她揉了揉脸,皮肤光滑紧致,眉眼还是那张她看了十五年的脸。虽然不如陈阿娇那般美得惊心动魄,但也算明艳动人,沉鱼落雁那一挂的。
她弯了弯嘴角。
【还是自己的身体舒服。虽然陈阿娇那张脸更好看,但穿着不合适的壳子总像隔着层什么东西……算了,既然进来了就待一会儿吧。睡醒了再出去。】
她躺回玉榻上,灵泉空间里温润的气息包裹着她。桂花香从外面隐隐透进来,混着灵泉特有的清冽味道。傅晚凝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她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空间的壁垒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玉榻上那具十五岁的少女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它睁开眼,瞳仁里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它站起来,赤着脚,穿着一身素白的现代中衣——短袖,棉质,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细白的小腿。长发散落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卷。
它迈开步子,朝空间的出口走去。那道缝隙无声地扩大,将它吞没。下一秒,长门宫正殿的角落空无一物,那具少女的身体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长门宫的院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短袖中衣的少女赤足走了出来,长发在夜风里飘散,面容稚嫩又明艳。她像个被月光牵引的魂魄,赤足走过青砖甬道,穿过回廊,绕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朝着未央宫最深处那一点灯火走去。
沿途的宫人早已歇下,守夜的侍从倚着柱子打瞌睡,无人注意到一个穿着古怪衣裳的小姑娘正无声无息地穿过重重宫阙。
宣室殿里还亮着灯。
刘彻坐在案前,手边堆着几卷批了一半的竹简。他其实早就该歇下了,可今夜不知怎的,脑子里总浮起白天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长门宫清净,方便聊天,桂花糕,怕什么有我在呢……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去歇息,殿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是那种没有被推开、而是被缓缓从外面拨开的细响。刘彻抬起头,目光微凝。
殿门开了一条缝,一盏烛火的余光斜斜地淌进来。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赤着脚,踩在宣室殿冰凉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刘彻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个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素白衣裳——短袖、窄裤,露出纤细的手臂和小腿,奇怪至极。长发散着,发尾微卷,面容稚嫩而明艳,眉目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可那张脸——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宫里没有这样的人,宫外也没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夜半三更,赤足穿过大半个未央宫,出现在宣室殿里,穿着古怪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懵懂的、仿佛还在梦中的神情。
刘彻的手按在案上,正要开口——
那少女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刘彻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刘彻整个人僵住了。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发顶堪堪抵到他下巴,身上的气息干净清甜,混着长门宫的桂花香。手臂细瘦却抱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挂上树枝的小猫,毫无防备地贴在他身上。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糯,含含糊糊的,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夫君……别赶我走……"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截纤细的后颈和散落的长发,脑子里像有一千面铜锣同时炸开。这个陌生的少女叫他"夫君"。他这辈子只当过一个人的丈夫——陈阿娇。可眼前这张脸分明不是陈阿娇,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那她是谁?她为什么出现在宣室殿?她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裳?她为什么抱着他喊"夫君"?
怀里的少女已经彻底放松了力道,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她睡着了,就这么挂在他身上,睡得人事不知。
刘彻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几下,殿外传来更鼓声。他伸出手,把怀里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片羽毛,短袖底下瘦得能摸到细细的蝴蝶骨。
他把她放在宣室殿后间的榻上,扯过一床薄被盖住。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又嘟囔了一句:"晚棠……桂花糕留一块……"
刘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熟睡的脸上,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十四五岁的稚气未脱,可眉眼间的轮廓又带着一种让他莫名觉得熟悉的东西。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终于想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了——白日里那个跪在椒房殿里、脑子里喋喋不休的"陈阿娇",偶尔有一些神情闪过,便是这样的。茫然,鲜活,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慌张,和某种……稚气。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替她把散落在脸上的发丝拨开。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睡着的少女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始终没有消下去。
第二天清晨,傅晚凝在灵泉空间的玉榻上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懵了三秒,然后猛然想起自己昨晚进了空间待着。
【完了完了我睡了多久?!天都亮了吧?!我得赶紧出去!万一晚棠醒了发现我不在榻上——】
她意念一动,灵魂从本体里抽出来,准备重新落回陈阿娇的身体里。但下一秒——
不对。
她的灵魂没有落进陈阿娇的躯壳。她的灵魂还裹在自己本体的身体里,而她睁开眼睛看到的——
是陌生的藻井。雕花繁复,朱漆鲜亮,比她长门宫那间正殿的顶棚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身下的床榻是陌生的,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味。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白色的短袖中衣,棉质,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赤着的脚踝细白。她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纤细白嫩指节分明,手腕上还戴着一根她高中开学时编的红绳。
傅晚凝的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她没穿陈阿娇的壳子。她穿着自己本来的身体,躺在宣室殿后间的龙榻上。
然后她看见了榻边站着的男人。玄色深衣,面容冷峻,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她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神情。
刘彻把水杯搁在案上,声音平淡无波:"醒了?"
傅晚凝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为什么是用自己的身体在宣室殿?!我昨晚不是进空间回自己身体里睡觉了吗!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用自己身体跑到宣室殿来了?!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这张脸了!他不是陈阿娇吗他昨晚看见的应该陈阿娇才对啊怎么会是我——】
等等。傅晚凝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忽然绷紧了。她用自己本来的身体出现在刘彻面前,穿着一身现代的短袖中衣,十四五岁的脸,刘彻完全不认识她。而此刻陈阿娇的身体——
她飞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不是陈阿娇那双带着岁月痕迹的、保养得当的三十六岁妇人的手。
她把自己整个暴露了。
刘彻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惊恐表情,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和发白的嘴唇,看着她下意识攥紧被角的手指,和脑内那些他此刻奇迹般又能听见的、疯狂又混乱的念头——他的目光沉了沉。昨夜那些荒谬的疑问此刻找到了一个方向,虽然那个方向本身比疑问更荒谬。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砸进结了薄冰的湖面。
傅晚凝攥着被角,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说什么?我说我是傅晚凝?我来自两千年后?我魂穿了陈阿娇?然后我自己的身体也穿过来了?刘彻会把当妖孽直接烧死的!我该说什么!说我是阿娇的远房侄女?说我是宫外进来的迷路的小姑娘?谁信啊!谁会穿着短袖中衣大半夜出现在皇帝寝宫里说自己是迷路的!】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自己听了都想抽自己的话:"……臣……臣女……"
刘彻弯下腰,双手撑在榻沿上,把那张冷峻的脸凑近了她。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手腕上那根格格不入的红绳手链,又移回来,声音压低了三分:"你方才叫朕,夫君。"
傅晚凝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听见了!我昨晚梦游的时候喊他夫君了!我说梦话了!我怎么什么都说!我现在一头撞死在这根柱子上还来得及吗——】
她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几乎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帝王。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那根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丝缝。这个小姑娘从出现到此刻,每一个反应都鲜活得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惊恐、茫然、疯狂盘算、想逃——和昨夜那个抱着他喊"夫君"时软软糯糯的乖顺完全判若两人。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给了她一点喘息的余地。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他站在榻边,负手而立,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淡金。"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宣室殿,昨夜为何称朕夫君。你可以想好了再说。"
傅晚凝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没有退路了。陈阿娇的壳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用自己的脸暴露在刘彻面前,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她今天可能真的走不出这间宣室殿。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惊恐的呼喊:"陛——陛下!长门宫那边出事了!皇后娘娘的寝殿空无一人,侍女阿棠说——说娘娘不见了!"
傅晚凝的后背瞬间绷直。刘彻偏过头看了殿门一眼,又缓缓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变了一瞬,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长门宫的皇后娘娘不见了,"他慢慢说,"而朕的宣室殿里,多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他把"十五岁的少女"这六个字咬得极轻极慢。
傅晚凝攥着被角的手开始发抖。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再也没有了。面前这个男人是汉武帝刘彻,是千秋万代史书上那个雄才大略也心狠手辣的帝王。他此刻的眼神告诉她,他已经把碎片拼起来了一部分,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拼图。
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陛下,"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一些,"臣女……可以解释。但您听了之后,可能会想直接把臣女拖出去砍头。"
刘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一层犹豫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然。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这一次没有很快消失。
"说。"
【天幕·叶罗丽仙境·浮云楼露台】
光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露台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画面定格在傅晚凝缩在龙榻上、裹着被子、露出惊惶的脸的瞬间。那张脸不是陈阿娇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崭新的十五岁少女的脸。画面上方浮出一行加粗的字迹,金光闪烁——
**「警告:时空规则偏移!宿主身体脱离空间封锁!身份暴露风险达到89%!」
王默手里的银耳羹碗"啪"一声掉在桌上:"她——她用自己身体出来了?!"
舒言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罕见地失了语。
陈思思盯着光幕里傅晚凝那张稚嫩明艳的脸,声音很轻:"刘彻看见她了。她十五岁的、真正的脸。"
白光莹望着画面里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轻声接了一句:"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了。把她当妖孽烧死,或者相信一个比巫蛊离奇一千倍的真相。"
露台上的秋风吹过檐角,桂花香混着远处飘来的甜点味道。没有人说话。光幕里,刘彻的脸缓缓低下去,离傅晚凝越来越近,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光,连隔着时空的他们都看不懂了。
而画面最下方,最后一行字迹无声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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